“你不必提醒我。”他眼神微微一颤,眸色添了几分黯然。
是夜,明月高悬,院子中央摆上了一条供桌,赵明德对林穆远说:“王府若是没有这个规矩,王爷自便即可。”
往年中秋他都是早早入宫赴宴,对着一群脸都认不全的皇亲国戚大眼瞪小眼,府里的人怎么过中秋,他从未问过,今夜难得多了一番意趣,于是站在了赵羲和身侧:“入乡随俗。”
一道祭拜过后,沈芸切了月饼,赵明德递了一块儿给林穆远:“这是陈州特有的月饼,王爷或许会喜欢。”
赵羲和刚接过自己那块儿咬了一小口,依旧是枣泥拌赤砂糖,甜到发腻,和家里每年做的一模一样,就听到他回:“还是那个味道。”
她蓦地回过头:“你吃过陈州的月饼?”
“儿时太傅带进宫过,我有幸尝过一小口。”
果然……她的眼睛在林穆远和父亲身上来回瞟,原来父亲和他,的确有过交集,正打算往下问,便见父亲起身:“明华,你怎么出来了?”
“大哥……”赵明华半个身子倚在景辰身上,脚步迟缓,每迈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然而面色却红润了许多:“听景辰说今夜月色如水,我……也想出来看看。”
一众人哪还能安坐,纷纷忙前忙后,最后把他安置在醉翁椅上。
“大哥,大嫂,二十多年前的中秋,我们也曾这样坐在院子里赏月,一家五口人分一枚月饼。”
赵明德给他掖好披在身上的衣服:“是啊,那时还不在这个院子,在城外的三间茅草屋。”
“只是那时病重的是父亲,如今是我了。”
赵明华话一出口,气氛瞬间沉寂下来,赵羲和起身为父亲添茶,却瞧见身侧的林穆远抬手拢了拢景辰的肩膀。
“明华,别这样说,会好起来的。”沈芸出言劝慰,赵明华嘴角夹杂着一丝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挣扎着起来端起身前的茶盏:“大嫂……”
“愚弟想以清茶一杯敬你,当年你嫁过来后,照顾双亲,又一路扶持我成年,明华无以为报,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大嫂恩德。”
“明华……”沈芸眼里微微泛起泪光:“心思不要太重,会好的。”
各人散了之后,赵羲和跟随母亲来到房间。
“今天你叔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怕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她惊呼出声,随即抿住嘴:“那父亲那边……”
沈芸沉沉叹了一口气:“他心里自然是有数的,只是不愿意说破罢了。”说着拿出一包银子:“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托王爷差他身边的陈年早些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她接过,又听得母亲说:“你父亲是家中长兄,原本兄弟姊妹五人,早些年我还未嫁进来时,他已经接连送走了三个弟弟妹妹,后来又遭逢双亲离世……”
赵羲和心里一沉,她依稀知道进京之前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可这些她从未听父亲说起过。
“所以啊……”沈芸拍了拍她的手背:“母亲请你转告晋王爷,若是这几日你父亲有不周之处,还请他多担待些。等此间事了,咱们回了京,我与你父亲定登门拜谢。”
她回到房间,将母亲的话悉数转给林穆远时,他难得没有多言,只收下银两,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翻身下床,瞥见地上干干净净,到了前院,才知道不仅他,父亲和陈年他们也都不在。
“他们去哪了?”
“家里有几亩薄田,稻子再不收就要烂地里了,伯父和姐夫他们去收稻子了。”
她听罢拧起了眉,林穆远养尊处优,父亲又年事已高……
景辰看见她的表情,忙不迭解释:“我也想去的,只是伯父让我留下来守着父亲。”
见他神情中透着几分小心,似是怕自己责怪,于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叔父身边离不开人,你守好便是,我过去看看。”
嘱咐景辰照看好家里,她带着老仆从城西出了宁远门,走了约莫一里地,远远便瞧见一片水田里,四五个人头戴斗笠,弯着腰,衣袖和裤腿都高高挽起。
走到地边,恰好一人直了直腰,她一眼认出是自己父亲,快步过去:“父亲,过来喝碗水,歇一歇。”罢了又招呼其他人,不一会儿几人纷纷围了过来,却唯独没有林穆远。
“你家王爷呢?”赵羲和看向陈年,陈年没有作声,朝身后努了努嘴,她这才发现几丈之外还有一个身影,弓着身子,斗笠挂在腰间,明明跟别人一样左手握稻,右手挥镰,可一举一动就是透着股笨拙。
她端着水沿着田埂走过去,唤了一声,林穆远回过头,满头的汗,发丝黏在额前、脸颊,一张脸晒得通红。
“我不渴。”不等她开口,他一口回绝,瞥了眼远处歇息的人,紧接着转过身继续干。
他这种懒散的人肯下田干农活儿,已经让她震惊了,如今竟还卯着劲儿往前赶,她望着坐在田埂上的父亲,见他同样看向这里,心里不由猜测,难不成真是因为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