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戏演的好看吗?】
沈律堂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旦角娇媚,却又混着成年男子的低沉。
他看着她,那双描绘精致的眼眸在昏黄灯火下流转,像是要把人看穿。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凉。后台的松香气味浓得呛人,混着方才散场的人声余韵,让这小小一方天地显得既拥挤又空旷。
【沈老板的戏,自然是极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每月初一十五,都来。】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转身从妆台上拿起一支眉笔,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
【每月初一十五?】他重复着,语气带着玩味,【陈小姐倒是记得很清楚。不知是记日子,还是记戏?】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卸了一半妆的眼睛。左眼还勾着细长的眼线,右眼已是寻常模样。这种半人半戏的姿态,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勇气。
【都记。】她轻声道,【记沈老板唱《游园惊梦》时,水袖抛得最高;记《贵妃醉酒》时,卧鱼的身段最柔;记《霸王别姬》时,最后那一转身…总是慢了半拍。】
沈律堂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后台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听见外头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夜色里回荡。
他放下眉笔,慢慢走到她面前。戏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俯身,那张半妆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陈小姐看得这般仔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试探,【是想学戏,还是…另有他图?】
她没有退后。
茉莉香混着松香,在她们之间缠绕。
她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一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姑娘,在戏子的妆台前,站得笔直,却藏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
【沈老板觉得呢?】她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她髻上的珍珠簪子。那触感冰凉,却让她浑身一颤。
【这簪子,】他低声道,【配不上陈小姐。】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关世城掀开帘子,脸色有些古怪【沈老板,班主找您,说是明儿个堂会的事…】
沈律堂收回手,神色瞬间恢复如常。他朝她微微颔,那礼貌疏离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陈小姐请自便。】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戏服衣袂翻飞,转眼便消失在帘后。
她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掠过簪子时的凉意。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红的耳尖,还有那支被他说【配不上】的珍珠簪子。
后台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和满室的松香脂粉气。
外头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指尖轻触珍珠簪子,那冰凉的触感却让心口烫得厉害。
后台空荡荡的,方才那场对话却像戏文般在脑中反复回响。
她转身欲走,却听见帘子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那位陈小姐,你查过底细没有?】
是关世城的声音。
她脚步顿住,屏住呼吸。松香气味里混进一丝烟草味,是沈律堂惯抽的牌子。
【查什么?】沈律堂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无非是哪家的小姐,闲来无事捧戏子罢了。】
【可她每场都来,还记得你唱词里的细节……】关世城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班主说了,这阵子不太平,外头盯着咱们戏班的人多。这位陈小姐,来路不明的,还是少招惹为妙。】
帘子后沉默了片刻。
她攥紧了帕子,心跳得厉害。戏班后台的油灯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布帘上,摇摇晃晃,像极了台上的皮影戏。
【世城,】沈律堂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了?她一个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我只是……】
【行了。】沈律堂打断他,语气淡了下来,【明儿个堂会的戏码定了没?《牡丹亭》还是《长生殿》?】
话题被岔开,关世城识趣地不再多说。脚步声渐渐远去,帘子后恢复了寂静。
她站在原地,方才那股雀跃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外头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在夜色里回荡。
帘子忽然被掀开。
沈律堂倚在门框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她,似笑非笑,指尖还夹着半截烟。
【陈小姐还没走?】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偷听到的话让她心乱如麻,可看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又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她垂下眼,【迷路了。】
这借口拙劣得连自己都不信。
沈律堂却轻笑了一声。他将烟蒂摁熄在门框上,那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危险。他朝她走近一步,松香与烟草气味将她笼罩。
【迷路?】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玩味,【那正好,我送陈小姐一程。】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往外走,戏服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跳得厉害。后台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