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终于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我只是觉得你戏演的很好??】
夜风卷着街边的槐花香,混着远处酒楼传来的嘈杂人声,将这条昏暗的长街填得满满当当。石板路有些湿滑,倒映着两旁店铺熄了灯的招牌。
沈律堂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听见身后那句话,他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只是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那件尚未换下的戏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显眼,刺绣的云纹在月光下流动着微光。
【戏演得好,】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透着股自嘲,【这话从班主嘴里听,是为了饭碗;从捧角的戏迷嘴里听,是为了脸面。从陈小姐嘴里听出来……】
他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双手抱胸,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眼神像是看着台上未唱完的一出戏,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
【倒是新鲜。】
街角的野狗叫了两声,又被过路的马车吓得呜咽着跑开。
沈律堂停在路灯下,昏黄灯光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陈小姐是看戏,还是看人?】
话音落地,周遭仿佛静了一瞬。
远处戏园子里的锣鼓点已歇,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看着她,等着一个答案,那姿态像极了在台上等着接唱的角儿,沉稳从容,又带着几分逼人的气势。
【我??】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儿便散了。
月光如水,洒在她渐渐红透的耳廓上,那点羞赧像是她脸上未经调色的胭脂,笨拙却真实。
沈律堂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不达眼底。
他没逼问,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履间带着戏台上练出来的韵律,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风声的节点上。
那件戏服的衣袖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丽的弧线,像是尚未唱完的余韵。
【陈小姐若是说不出来,那便罢了。】
他的声音飘忽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长街尽头,一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曳,昏黄的光圈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手指轻轻拂过路旁伸出的槐树枝叶,指尖沾了点夜露。
【戏子无情,这话陈小姐听过吧?】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却又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间那支珍珠簪子上,那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看得入迷了,便会当真。当了真,便要受伤。陈小姐是千金身价,这点道理,不用我多说。】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转。
沈律堂微微垂眸,掩去眸底那一闪而逝的情绪。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这一场戏,他唱了半辈子,早已分不清台上台下,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到了。】
他停在一辆马车前,车厢漆黑,车帘低垂。
他站在车旁,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出细微的猎猎声。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个挑班的礼数,那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却也冷得像是两人从未相识。
【陈小姐,请回吧。】
戏台上一声脆亮的锣鼓,震得满堂寂静。
沈律堂一身凤冠霞帔,水袖一甩,如流云般舒展开来。
灯火通明,将他每一个眉眼流转都照得一清二楚,台下叫好声如雷,却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在台下扫过,在第一排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身浅粉色的旗袍,间仍是那支珍珠簪子,只是那双眼睛……比往日更亮,像是燃着团火,烫得人心慌。
沈律堂心底微动,却在转身亮相时,借着水袖掩去了眼底那抹情绪。
他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舞剑,意兴阑珊。
那剑光在他手中翻飞,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股决绝的苍凉。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歌声婉转凄凉,回荡在戏园子里。
他看着台下的她,那双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躁意,手里的剑法便狠了几分,剑风飒飒,竟带着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