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先生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此萧非彼萧……”他收敛笑容,目光转向帐篷门口,“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事相托。”
他对着门口唤道:“丫头,进来吧。”
话音刚落,那小女孩拉开帘子走了进来。
萧先生看着沈朝,指着小姑娘道:“老夫除了医术,于卜术一道也略知皮毛。这丫头,与你有缘。今日,便将她留在你这里了。望你好生教导,莫负了这份机缘。”
沈朝抬头看向小姑娘,温声道:“姑娘放心,日后我定把你当亲妹妹一般照顾。”
小姑娘闻言抬起了头,看着沈朝小小的身子,声音清脆,“我九岁了,你……小些。”
沈朝尴尬一笑,这才仔细打量起她。这一看,他自己心里也微微一惊。这小姑娘的身形骨架,尤其是那微微昂首、肩背挺直的沉静姿态,竟与萧凌有几分神似。“还好……长得不像。”
沈朝定了定神,转向萧先生问道:“先生既将她托付于我,可有具体的教导方向?”
萧先生端起陶杯,抿了一口,悠然道:“你既在此地行商通贾,身边总需一个能代你出面、执掌具体事务的‘话事人’。这丫头,于商贾一道颇有几分灵性,心思也够细。便教她经商、御人之术吧。”他顿了顿,看着小姑娘,“她既是‘话事人’,便不需要名字。你随我唤她‘丫头’便好。”
“先生此言差矣。”沈朝摇头,“既是要当亲人般相处照拂,岂能连个名字都没有?”他略一沉吟,“便叫……沈彦吧。”
小姑娘——沈彦,听到这个名字,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安静地站着,没有反对。
沈朝又与萧先生闲聊了几句朔方风物和身体调养的细节,便带着新得的小“妹妹”,告辞离去。
帐篷内,萧先生独自坐在矮榻上,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咂了咂嘴,回味着那烈酒的滋味,望向帐篷顶,仿佛能穿透那层厚厚的毡布,看到冥冥之中的某些轨迹。低声自语,“魂稳……又不稳。怪哉,怪哉……”
帐篷外,沈朝牵着沈彦微凉的小手,走向作坊那边正和匠人高声谈笑的父亲。
“爹,我帮你认下了一个闺女。”
朔方新象
萧先生留下那句“不可张扬”的嘱咐后,便如同他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朔方的风沙里。沈宇明对着空荡荡的帐篷方向咂咂嘴,颇有些遗憾地搓了搓手。
凭空得了个“闺女”,这喜事让他恨不得立刻摆上三天流水席,让全朔方的军民都跟着乐呵乐呵。可神医的话不能不听,那股子兴奋劲儿最终被他强行按下去,只在军营里多填了几坛新启封的“北地烧春”,算是给兄弟们私下里沾沾喜气。
热闹劲儿过后,便是正事。
沈宇明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他直接将沈朝和沈彦拎到了自己的军师柳植面前。
柳植其人,四十三岁,清瘦,穿着一身青布长衫。他面容平和,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这人,正是此前小六口中的先生。
“柳先生,”沈宇明大剌剌地一指沈朝,“这小子,往后跟着你学写字、画画。他那手字,啧啧,看得老子眼珠子疼,跟鸡爪子刨出来似的!”
沈朝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嘀咕:“我拿毛笔能写成这样不错了……”
沈宇明又指向沈彦:“还有我这闺女,也一并交给你。萧老说了,她得学经商御人的本事。你肚子里那些墨水,正好。”
柳植的目光在沈朝和沈彦身上扫过,微微颔首,“属下遵命。”
“至于经商……我这军中可没人会。”沈宇明拍了拍脑门,“只能等吴谨那滑头从部落里钻回来再说了。”
安排完学业,沈宇明的目光转向了侍立在一旁、身姿明显挺拔了许多的小六。
“赵锋那小子,刀法马马虎虎。从今儿起,老子亲自教你们。咱沈家的功夫,可不是花架子。”沈宇明说着便往外走,边走边嘀咕,“马术要跟老张学,射箭跟风家那小子学,还有什么来着……”
沈朝和小六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对未来“水深火热”的明悟。沈宇明那架势,活像要把他俩往死里操练。
当夜,烛火摇曳。
寝居内,沈朝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契——小六的卖身契,是他特意从父亲那里要来的。
他走到值夜的小六面前,将契书递了过去,“你的契书,拿着。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小六看着递到眼前的契书,双手猛地一颤。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公子!小六这条命是您的!此生,绝不背弃!”
沈朝弯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把契书塞进他手心。“只此一次,日后不准再跪我了。”
开春的朔方,寒意未消,但生机已悄然萌动,沈朝心心念念的造纸工坊终于破土动工。吴谨也在这时回到了朔方,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是他此行在部落间行走时新收的弟子。
安顿下来后,吴谨便投入了对沈彦的教导。几日下来,吴谨便觉得这丫头机灵,是块经商的好料子,喜爱的紧。于是打算将沈彦带在身边,细细教导。不料,这个提议却被沈宇明拦了下来。
“丫头还小,先跟着柳先生把根基打牢再说!外头风沙大,不急这一时。”
“北地烧春”以其独有的凛冽醇厚,迅速在蛮族各部中赢得了口碑,成了硬通货。蛮族人嗜其烈性,纷纷用牛羊、骏马以及上好的皮毛来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