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躯体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哗然,官员们面无人色,百姓躁动难安。
萧凌端坐马上,未发一言,唯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城下剩余的近百神火军士兵同时横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勉强压住了骚动。
还差最后一步。
沈朝拉过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萧励,扬声道,声音传遍四方:“我沈朝!从未输过!今日就是死,也绝不投降!”
说罢,他眼中厉色一闪,刀光骤起!
寒刃掠过,帝王之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宫墙青砖。
“杀了他们!”沈朝挥刀指向城下的萧凌等人,对神火军下令。
然而,未等神火军动作,那簇拥着萧凌的百姓,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
“保护殿下!”
“跟这些叛贼拼了!”
震天的怒吼咆哮而起,手无寸铁的人们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用血肉之躯,悍不畏死地扑向了那些手持利刃的神火军!拳脚、砖石、牙齿,甚至只是单纯的冲撞撕扯,他们以最原始的方式,捍卫着心中最后的希望!
场面彻底失控。
沈朝的视线再次穿越纷乱的人潮,精准地捕捉到萧凌。
他眼中疯狂与算计尽褪,只余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得偿所愿的释然,以及……无声的恳求。
萧凌眼眶骤然一红,不再有半分犹豫。她猛地转身,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弓给我!”
沈彦自背上取下长弓,递出的瞬间,紧紧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萧凌搭箭,引弓!
动作流畅如逝水,勾勒出一道凄美而决绝的弧线。箭镞寒芒,直指宫墙上那道孤绝身影。
羽箭破空,没入了沈朝的胸口。
鲜血迅速晕染开来,在他那身月白色常服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沈朝身形一滞,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唇角轻扬,身体无力地向后倒去。
“公子!”元山、元武抢步上前,跪地扶住他下滑的身躯,声线破碎。
“叫她认真学射……偏射到这里。”沈朝脸色苍白,对二人勉力扯了扯嘴角,“真疼啊……”
萧凌策马前冲,直入皇城门洞。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黑龙卫与五城兵马司的人马终于“姗姗来迟”。康元仰望着宫墙,如同孩童般抽噎。孙厚德立于其侧,轻轻拍着他肩膀,无声叹息。
沐锋神色复杂难辨,却仍尽责高声维持秩序,朗声宣告:“叛首沈朝已伏诛!云韶长公主殿下亲诛此獠!百姓各归其家!黑龙卫听令,收押剩余叛军,听候发落!”
深宫之中,沐瑶独坐殿内,手中那柄手术刀已深切入掌,鲜血淋漓,她却浑然未觉。
星辰归位
宫墙之上,风声呜咽,卷起细微的血腥气。
萧凌跪倒在沈朝身侧,冰冷的青砖寒意透骨,却远不及她心中万一。她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去碰那支贯穿他月白常服的羽箭,刺目的鲜血正不断从伤口周围洇开、蔓延。
“你不是……”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意,“你不是能徒手按住箭矢的吗?为何不按?为何不躲?!”
沈朝的脸色苍白,但那双望向她的眼睛却依旧清亮,唇角漾着一丝平静笑意。他抬起手,轻轻抚上萧凌满是泪痕的脸颊,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那你呢?”他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为何……要射偏?”
萧凌的泪珠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晕开更深重的红痕。她握住沈朝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道:“你还欠我一個洞房花烛夜……怎能就此……”后面的话被泣声淹没。
沈朝缓缓摇头,眼神温柔而哀伤,“叛臣……唯有一死,方能全你名正言顺,青史无瑕。”他顿了顿,笑意中染上几分戏谑,又夹杂着期待,轻声问,“若重来一次……阿姐可还愿嫁个傻子?”
“不愿……”萧凌泪眼婆娑,却努力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心碎的笑,“下次……仍是我娶你。”
沈朝深深吸了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视线开始模糊涣散,他凝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带去彼岸:“若真能重来……少时离京那日……我就该……把你拐去朔方……”
他的目光渐渐失焦,声音低若耳语,带着无尽的遗憾与缱绻:“把我……挂于墙头示众吧……叛贼……该有此……下场……”
话音未落,那抚在她脸上的手倏然失力,沉重地垂落。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归于沉寂。唯有唇边,似乎还凝着那抹释然又遗憾的浅笑。
萧凌收紧手臂,将他尚存余温的尸身深深拥入怀中,泪水汹涌而下,浸湿了他的鬓发和衣领,“傻瓜……你做得够多了,我怎舍得……”怎舍得再让你受辱。
她感受到怀中身躯最后一丝生机的流逝,腰间那枚阴佩轻轻一震,仿佛与他同悲共逝,悄然化作极细的尘埃,自她衣襟间簌簌飘散,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再无踪迹。
兰心捂住嘴,压抑的痛哭声溢出指缝。袁轻如猛地别过头,下颌绷得紧紧的。沈彦紧闭双眼,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无声滑落。沈暮重重跪倒在沈朝身旁,拳头紧握,指甲深掐入掌,眼中是无尽的悲痛与落寞。
竹青并未靠近,她沉默地守在阶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将所有可能的窥探与打扰隔绝在外,为这最后的告别守住一方寂静,唯有那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一丝深切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