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萧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褪尽悲恸,变得冷冽而坚毅,如同被极北寒冰覆盖的湖面。她轻轻将沈朝的手放回身侧,为他仔细整理染血的衣襟和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他只是安然睡去。
她缓缓站起身,走向宫墙边缘,身姿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玉竹。她向下望去,目光沉静地扫过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百姓们自发地跪伏下去,哽咽着、低唤着“殿下千岁”。他们看到了逆贼伏诛,看到了长公主殿下亲手终结叛乱,看到了希望降临,无比虔诚地拥戴着他们的新主。无人能看到,他们敬若神明的殿下,那冰封般的面容之下,正经历着何等惨烈的天崩地裂。
萧凌的目光掠过下方赵襄全摔得不成形状的尸身,以及那具被匆忙盖上一块明黄布料的、属于萧励的遗骸。她的目光在那刺目的黄色上停留了一瞬,冰冷依旧,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
沈朝的身后事,处理得极为隐秘,外界只知叛首尸身被严厉处置,以儆效尤。
萧凌持元武帝遗诏,顺应民心,登基为帝,定国号为“九州”,开启新的纪元。沈朝以自身污名与性命为她铺就道路,他留下的《农桑策要》、庞大的九州商会网络、以及那本蕴含着迥异世界智慧的《治世志》,成为了新王朝稳固的根基。
萧凌赦免了残余蛮军,命其退出关外。哈丹带着元山、元武以及剩余的神火军撤回草原。不久,哈丹便在神火军的支持下成为新的金鬃汗王,而托娅则被送来京城,与沈暮完成婚约,随她而来的,是象征和平与贸易的草原粮食和牛羊。
沈彦加封永嘉郡主,仍总领九州商会,同时兼领户部侍郎衔,实际掌管国家钱粮调度、商事革新,权柄极重。
袁轻如封宣威将军,领明德卫副指挥使,协助整训新军。两人一同住进了清晏园,沈逸也被接回安置在园中悉心照料,得以安度余生。
沐瑶作为隐于宫中的内应,亦得封赏,但她婉拒了官职,只带着她的药箱,悄然离去,游历山水,践行她济世行医的志向。
沈宇明虽远在南疆,其推荐的军师柳植被萧凌钦点为丞相,允其待南疆战局稍定后回京任职。竹青接掌兰幽旧部,封御前女官统领,实领明德卫副指挥使,爵封县君,负责宫禁安全与部分情报事宜。
嬴肃晋太师,封肃国公,参赞军政要务。孙厚德擢升户部尚书,封安定侯。康元晋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沐锋留任黑龙卫指挥使,加封武毅侯,负责京畿卫戍。
骁骑大将军袁衡虽有过失,然念其守卫东部沿海有功,夺职罢官,由赵翎接替东部事宜。
其余有功将士、官员,皆按功行赏,新朝气象为之一新。
同时下旨,大赦天下,减免受灾州府赋税,由沈彦统筹商会及户部资源,全力赈济灾民,恢复生产,与民更始。
南征军改名靖南军,沈暮封为靖南将军。十万陆吾军由沈宇明统领,携带着“惊雷”之威直奔南疆,誓要彻底终结边患。
一年后,靖南军与陆吾军攻陷大渊都城。消息传回,举国欢腾。而此时的沈宇明,虽战功赫赫,正值壮年,却已是须发皆白,沧桑满目。
云韶公主府的静室被列为禁地,一副棺椁悄然停放其中,四周守卫森严。萧凌在处理完繁重的政务后,总会独自一人前来,屏退左右,在里面待上很久很久。
……
沈知彦(沈朝)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仍旧趴在那冰冷的地板上,但身体却奇异般地恢复了正常,没有了昏迷前的脱水与饥饿感。
她转了个方向,仰躺着,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喃喃自语:“真像……梦一样……”
可心中那份清晰的、锥心刺骨的空洞与痛楚,却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那绝非梦境。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箭矢没入的冰冷触感和萧凌滚烫的泪水。
她自嘲地勾起唇角,眼中却是一片荒芜:“真是造孽啊……心,好痛。”
这时,脑中传出一道冰冷而毫无感情的提示音:
“任务完成。请领取奖励。”
沈知彦闭上眼,任由那心口的痛楚肆意蔓延,轻声道:“我不想要。”
突然,点点荧光自虚无中汇聚,在她胸口印出一个黑白相间印记,她就这般沉沉睡去,仿若从未醒来,唯有耳边残留着系统单调而遥远的嘈杂音效。
春煦归安
九州二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晟京垂柳已抽了新芽,在微风里荡开一片朦胧的绿意。旧岁的血火与惶惑已然褪去,京城在新帝治理下日渐繁盛,街市井然,人流如织。
御书房内,烛火将熄未熄,天光已大亮。萧凌搁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
案头奏章已批阅过半。有春耕顺利、新式纺车得以推广的喜讯,亦有大渊残部摩擦、吏治犹待整肃的烦忧。她批复得极快,字字明晰,决断利落如旧,只是眉宇间沉淀的威仪与沉静,较之往日更重几分。
御座旁另设一张小案,刚睡醒的男童正笨拙地攥着一支笔,在雪浪纸上涂画,神情专注。萧凌将他带在身边,并未公示其身份,只作寻常宗室子抚养,也准了兰音不时入宫探看。
“陛下,该进早膳了。”兰心轻声步入,奉上一盏温热的羹汤。
萧凌略一点头,用了半碗便命撤下。“今日还有何事?”
“回陛下,辰时与嬴太师、永嘉郡主商议漕运改制,巳时召见新任的几位州牧,午后……”兰心熟练地报着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