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瓷逐渐开始向Seven提及家中的情况,比如父母对她要求很严格、父母不和她住在一起,总之只是透露一些细节。
Seven并不会表现出同情,而是表示很佩服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出类拔萃,可见她是多么聪慧。
这种反应恰到好处地迎合了陆瓷少女时期的自尊心,因此她说得越来越多,直到将自己诸多的委屈和烦恼都写在发给Seven的邮件里。
时刻萦绕在她脑海的就是三个问题:第一,为什么父母把她丢在国内让阿婆抚养;第二,为什么他们把她接来后对待她的态度如此恶劣;第三,为什么阿婆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有回应过她。
这些问题她都尝试问过父母,可他们从来都不正面回答。她想回国找阿婆,证件却在父母手中保管、拿不回来。
她把这些问题稍作修改,以确保不会暴露自己或父母姓甚名谁,然后再拿来向Seven倾诉。
他总是耐心地和她一起分析,探讨各种好的或坏的可能性,最终又会回到对她的鼓励上。
“Six,你很坚强。”
“Six,你真的很聪明,又这么努力,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
“Six,等你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他们就会不得不低头,你一定会获得你想要的自由和认同。”
“Six,我很相信你。”
陆瓷很乐于成为对方口中这个坚强又聪慧的Six,十六七岁的年纪,几句夸赞就能把她讲得飘飘然,让她短暂地忘却自我怀疑。
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之后,陆瓷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Alice也在她的几次谈及中得知了Seven这位笔友的存在,第一次见陆瓷和异性走得这么近,Alice很是八卦了一番。
然而陆瓷对Seven并没有什么友情以上的想法,他成绩优异、喜欢钻研学术,家庭美满,性格也阳光,和她有太多的不同点,他们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硬要给他们的关系定性,她反而觉得这位年长她几岁的、诙谐又开朗的笔友,更像是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总之,在这位新朋友的陪伴下,陆瓷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年还算顺利。几个月飞快地过去,积攒了几年的期待在收到P大商学院offer的那一刻,终于化为了踏实和满足。
她把录取通知书打印出来,怀着激动的心情坐上通往写字楼高层的电梯,快步走进长明资本,将这张纸拍在父亲的办公桌上。
父亲拿起来端详了一阵,见到她后皱起的眉毛舒展了一点,总算是赞扬了一句:“不错。”
陆瓷兴奋得不得了,心脏怦怦跳,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我可以像Ryan那样,在这里做暑期实习吗?”
父亲脖子往后缩了缩,竟露出一个有些好笑的表情来,轻蔑地对她说:“当然不行,Luna,你在想什么?”
陆瓷连忙解释:“爸爸,我只是……想给您和妈妈帮帮忙,我也很聪明,我不会比Ryan差。”
“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小心思吗?”父亲的面色严肃起来,“P大很不错,我们会给你付学费、让你好好念书,但是长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我也不会让你接手任何事,明白了吗?”
陆瓷刹那间僵住了:“我不明白……凭什么?”
“你说什么?”父亲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驳。
“凭什么……不论是成绩、才智,还是社交能力,我哪点比Ryan差?为什么你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就因为我是女孩吗?如果没有我,你们还不一定能进入那所心心念念的俱乐部呢。”陆瓷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你和你妈妈一样,总是这么情绪化。”父亲根本没在听她的话,只是冷眼旁观着她的愤怒,接着又开始了说教:
“谁教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的?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回去好好反省,否则大学学费也免谈。”
从办公室离开的路上,陆瓷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拳击中。她抿紧了嘴,从鼻腔急促地呼吸。
这几年努力的目标化为了泡影,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居然一直都寄希望于父母会回心转意。
他们既然能在她婴孩时抛弃她,能在把她接回后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利用和厌恶,那么又怎么会因为一张录取通知书而改变?
高中毕业典礼上,在拍摄合照的那一瞬间,看着身边露出笑容的母亲和父亲,陆瓷只觉得他们无比虚伪。
他们这副为她骄傲的表演,只不过是因为站在他们对面拿着相机的,是她某个同学的母亲,而这位母亲正好也是俱乐部的成员。
实际上,他们压根就没听她刚刚在台上的发言,甚至连一束捧花都没为她准备。
听着他们的谈话从毕业典礼转移到下个投资项目,陆瓷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也是在那张小小的坐垫上,她看到了一束绑着黑色丝带的蓝色绣球。
绣球旁是一张纯白的卡片,上面用中文写着“毕业快乐”。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穿着毕业袍的学生,其中也有不少华裔,可能是有人放错了位置,总之这束花大概不是属于她的。
陪父母和几位叔叔阿姨用完晚餐,回到公寓,陆瓷静静地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Seven的邮件,他写着:毕业快乐,Six,恭喜你实现了理想的第一步。
这才是一整天下来,除了Alice的话语以外,她收到的最衷心的祝贺。
看着这封邮件,陆瓷终于开心起来。
比起Luna,她还是更喜欢当Six。
作为Six,她可以诉说,可以抱怨,可以得到共情和鼓舞。
作为Luna,她只能一直望着从幼时就开始找寻和追逐的那两道背影,在这场无穷无尽的奔跑中证明自己,剔除自己身上所有的缺点,只为了成为一个完美的、也许会让那背影回头的女儿。
在大一的春季学期,这场追逐终于停下了。
因为陆瓷终于认识到一个冰冷的现实,她的父母对她并不存在爱的可能性,他们也永远不会将她当
作一位继承人来看待。
进入P大商学院后,陆瓷见到了许多家境优渥、地位卓然的校友,其中又有这么一批极其特殊的存在。
这部分同学也只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同龄人,但他们自身、他们的父母,甚至是他们的祖父母,都从来不需要向上攀登,他们生来就在金字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