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拂衣想,她做足了准备,待苏道安醒来,不论是愤怒斥责,还是要旧事重提,抑或是伤心回避,她都会全然承受。
可就像是画了大力气筑起十分牢固的堤坝後,洪水却并未到来。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这场真正意义上的重逢,竟会如此平静。
她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却都哽在後头,关心与疑问不知道哪一个该先出口,到最後,也还是苏道安先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故人淡笑依旧,却又好像有什麽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熟悉地温和地话音之下,是硬冷和凌厉的底色,从前的那些娇嗔与明媚,已经荡然无存。
哪怕是唇色苍白,虚弱至极,眉眼下垂,病恹恹地毫无活力,依旧端庄,沉稳,令人不敢造次。
唐拂衣不是没见过苏道安生病的模样,那双平日里总是古灵精怪地眼睛,没了那些“坏心思”,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己的时候,所有的道理和原则都在瞬间被击溃。
她只想哄一哄,再抱一抱,想着只要她能笑一笑,怎样都好。
可如今她正笑着,唐拂衣却只是下意识等在原地。
所有出于感性的冲动,此时此刻,似乎都成了不可为的冒犯。
这个就连炸山弃城这一干系到家族基业的重大举措都能力排衆议,在短时间内做出决策的女人,唯唯诺诺到最後,只是木讷地答了一句:“好久不见。”
苏道安耐心的等到唐拂衣回答完,才又开口问她:“如今我该怎麽称呼你?家主,还是……拂衣?”
对于对方反常的反应她似乎并不关心——与其说不关心,倒不如说她是对其原因心知肚明,却不想细究。
一声轻飘飘的“拂衣”落在心头,同样的两个字从苏道安的嘴巴里叫出来,却似乎格外好听。
像是一片羽毛剐蹭着赤裸裸的心脏,勾起久违的悸动,却更如隔靴搔痒,不得尽兴。
“拂衣。”几乎是本能的在追随她的引导,唐拂衣开口答道,“叫我拂衣就好。”
“好。”苏道安点点头,又唤了一声,“拂衣。”
“嗯。”唐拂衣连忙应声。
苏道安垂眼:“惊蛰,小满,我想与拂衣单独说些话。”
“好,那我们先出去。”
惊蛰点点头,小满却是有些不乐意,红着眼睛又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不要,小姐都不单独与我说话。”一句话出口,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竟是又落了下来,“有危险的时候小姐支开我却让惊蛰陪着,现在小姐又要和唐拂衣单独说话。”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她对小姐那麽坏,小姐现在还要单独跟她说话!小姐是不是就是不喜欢我!”
“小满!”惊蛰稍带些责备的低斥了一声,“你不能这麽对……”
“无妨。”苏道安打断惊蛰,擡手轻轻摸了摸小满恰好就趴在她手边的脑袋,柔声道,“那小满就留下来一起,可好?”
这下倒是轮到小满惊讶了,她擡起头呆呆望着苏道安,声音里是明显的期待:“真的吗小姐?”
“自然。”苏道安点点头,“我信任小满,我要说的话,小满想听自然可以听。”
“嗯!”小满憋着嘴点头,“我就知道公主是喜欢我的!”
惊蛰看着她这副“毫无长进”的模样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那小姐,我去外面守着,有什麽事,就让小满喊我。”她站起身。
“好。”苏道安应声。
惊蛰转身,目光落到唐拂衣身上的时候明显冷了许多,但那目光却也并没有停留太久,女子抱着刀与唐拂衣错身而过。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又轻轻合上。
苏道安再度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唐拂衣,见她似乎有些进退两难,便冲她轻轻招了招手。
“拂衣,你坐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