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裴行止的语气变了,稍微认真了一些。“他上马车的时候把匣子抱在怀里,不放在行李箱里,不交给随从。我让梁宽注意了,他在道观见秦洵的时候,匣子也带在身上。进去带着,出来带着。见秦洵,都没有交出去。”
“没有交给秦洵?”沈明珠抬头。
“没有。”
沈明珠靠回椅背。“那就不是给三皇子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匣子里是什么?”裴行止问。
“你问我?”
“你比我会猜。”裴行止笑了一下。
沈明珠没笑。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三个圈。
“第一种可能,密函。韩宏道在兵部十五年,经手过无数军械调拨、粮草转运。如果他私下留了一些不该留的文书,那些文书上一定有很多人的签名和印信。”
“拿来保命用的。”
“对。第二种可能,账册。兵部的账,水深得很。韩宏道管军械库的时候,进出的不止是刀枪剑戟。铜铁、火油、甚至硝石,哪一样流向不对,都是大案。如果他手里有一本账,上面记的可能不止韩家的事。”
“太子的事?”
“不排除。”沈明珠的手指停了。“第三种可能,把柄。不是文书,不是账册,而是某样实物。一封信、一件信物、甚至一件沾了血的东西,能证明某个人做过某件不能见光的事。”
裴行止把铜钱收了。“不管是哪一种,一个被父亲逐出京城的人,在行李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不放手。要么是活命的本钱,要么是报复的筹码。”
“或者两者都是。”沈明珠说。
翠竹从侧门探进半个脑袋。“姑娘,夜宵,”
“放下吧。”秦嬷嬷在暗处说了一声。
翠竹缩了缩脖子,把托盘轻手轻脚放在门边的小几上。她瞄了一眼桌上的关系图,密密麻麻的线看得她头晕。“姑娘画的这个……比我见过的渔网还复杂。”
没人理她。她悄悄退了出去。
沈明珠看着桌上的关系图。韩宏道的名字旁边已经打了叉,但叉旁边多了一条虚线,连向三皇子。她又在虚线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代表那个铜锁匣子。
“让梁宽继续跟。”她说,“韩宏道走到哪里,我要知道他到哪里。他见了谁,我要知道他见了谁。那个匣子,我尤其要知道。”
裴行止点头。他转身往后门走,
“裴公子。”
“嗯?”
“太子也在跟踪韩宏道。”沈明珠的声音不带感情。“魏德顺的人出了南门,方向跟梁宽一样。”
裴行止停了一步。
“梁宽跟的时候有没有现别人也在跟?”
“没有,但梁宽的眼力你也知道。”沈明珠停顿了一下。“他连凉茶摊的帐都赖了。”
裴行止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跟你说了?”
“赵掌柜说的。梁宽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鞋上还沾着凉茶渣子。赵掌柜问了两句他就全招了。”
裴行止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克制某种表情。“我回去收拾他。”
“别收拾狠了,还得让他继续跟。”沈明珠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提醒他注意身后。太子的人跟在后面,如果现梁宽——”
“我明白。”裴行止的笑容收了。“太子也怕韩宏道。”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
“有意思。韩元正把儿子推出去,儿子手里却握着所有人的把柄。这可比什么都精彩。”
他翻墙出去了。
院子里赵大被翻墙的声响惊醒,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裴公子翻墙这事他见得多了,连条狗都懒得叫。
沈明珠独自坐在灯下。
韩元正以为自己切割得干干净净。太子以为自己催得够快。但韩宏道,那个被父亲推出去的人,怀里抱着的那个铜锁匣子里,也许装着比他们所有人都沉的东西。
被抛弃的人,最危险。
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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