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燃了一半,她提笔写了四句:边塞风霜苦,行人衣上尘。遥知今夜月,也照思亲人。
纸笺在命妇间传了一圈。有人点头,有人微笑。一位年长的夫人低声道:“情真意切。”
韩婉儿把笺看了一眼,笑容顿了一瞬——极短,像绸缎被细针划了一下。
“妹妹这诗,写出了女儿家的真情。”她放下笺,把签筒递给下一人。
长廊末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
“边塞诗写得最好的,往往不是将军,是将军的家人。”
顾北辰靠在廊柱旁,手里翻着书,说完自己也没当回事,低头又看了一页。
这句话把“朴素”变成了“真情”,把“文采不足”变成了“情胜于词”。周围几位命妇善意地笑了笑。
韩婉儿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直了一下。
韩元正坐在文臣席前端,端着酒盏,面色从容。但他的目光在顾北辰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像石子沉入深水,涟漪转瞬即逝。
沈明珠站起身,向长廊末端福了一礼。
“殿下过奖了。”
顾北辰连头都没抬,随手挥了一挥,视线始终在书页上。那个样子太散漫了,散漫得让人觉得他刚才那句话只是脱口而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沈明珠知道——他是算好了才开口的。他在全场目光都在诗题上的那一瞬插了一句话,不早不晚,刚好把韩婉儿想要的节奏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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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令一圈转完,龙舟也分出了胜负。二皇子顾承安力挺的那队摘了头名,他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旁边几个武将跟着叫好。
命妇们陆续起身准备散去。
人群中,沈明珠看到了一幕。
赵蕊正站在廊柱旁整理衣袖,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人从她身边走过,步子不快,像是随意路过。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话。
赵蕊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已经走过去了。沈明珠认出了他的侧脸——二皇子顾承安。
赵蕊抬起头,望着顾承安走远的方向,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沈明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赵蕊的表情告诉她——那不是一句寻常的问候。
后来赵蕊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二殿下跟我说——你父亲的折子有骨气。”
赵蕊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赵蕊问。
沈明珠想了想:“至少说明他在看折子。”
赵蕊没有再问,低着头走了。
二皇子在拉拢赵家?还是只是随口一句?沈明珠暂时判断不了。但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皇子之间的暗流,远比韩家的明刀更难看清。
——
宫宴散了。
命妇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方向走去。长廊渐空,暮色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
林氏被内侍请去正殿——皇帝要单独跟她说几句话。沈明珠让母亲去了,自己在廊边等着。
翠竹蹲在石凳旁呆。
“姑娘,宫里的荷花真好看。”
“嗯。”
长廊几乎空了。远处只有零星几个宫女在收拾桌椅。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点书生的懒散。
沈明珠没有回头。
那人从她右侧走过。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低声说了一句话。
“方家案,拖十日。”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沈明珠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前方。
那人已经走过去了。
然后——他停了一步。
半步。
“你头上那支簪子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