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间的点翠簪子。指尖触到簪头的凉意,触到细密的翠羽。
她转头——
他已经走远了。素色旧袍,藏青腰带,手里还捏着那卷翻卷了角的书。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像来时一样。
沈明珠的手还搭在簪子上。
她在回廊上站了两秒。
翠竹从石凳上站起来:“姑娘,刚才谁跟你说话了?”
“没有人。”
翠竹歪头看她:“可是姑娘你脸——”
“走吧。”沈明珠放下手,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暮色把回廊染成一片深金。她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不多,只是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她自己知道。
前世她不认识顾北辰。前世她不知道有一个皇子穿着旧袍坐在宫宴最偏的角落里翻书。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世,他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伸了手。在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的时候,递来了棋谱和信鸽。在满朝文武谁都不敢替沈家说话的时候,他用一句漫不经心的评价化解了韩婉儿的刺。
然后——在高压的宫宴上,在所有人都在看的时候,他多停了半步,问她簪子是不是新的。
他看见她了。不是看见“沈将军的女儿”,不是看见“棋局中的盟友”。是看见她。
——
林氏回来了。
上了马车后,她说了皇帝的话。
“陛下问了你父亲的身体,问北边的粮草,问将军府有没有难处。最后说了一句——沈将军辛苦了,朕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又是这四个字。对沈明珠说了一次,对林氏又说了一次。
皇帝在强调。还是在安抚?
“心中有数”这四个字,皇帝既可以用来保人,也可以用来杀人。他心中有数——有数的是什么?是沈家的忠诚,还是沈家在北疆的兵权?
沈明珠在心中转了几圈,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皇帝今天召见她,又单独见了母亲,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不是随口一说。皇帝在通过沈家的女眷,向远在北疆的沈长风传递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也许是:朕还在看。你安心打你的仗。
也许是别的。
马车碾过街道。翠竹在角落里啃着从宫里带出来的一块桂花糕,安安静静的。
回到将军府,秦嬷嬷在门口等着。
“松涛阁来了竹筒,加急。”
沈明珠接过竹筒,回到书房,拆开蜡封。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方家案堂审提前至明日午时。韩家已备妥全部材料。钱通新供词入卷。”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提前了。韩家等不及了——大理寺的公函虽然被驳回,但何宗岳的举动已经让他们警觉。韩元正的做法一向是快刀斩乱麻,不给对手喘息的空间。
明天午时。她只剩下一个晚上。
顾北辰在回廊上说的那句话——“方家案,拖十日。”——说的不是开堂日期,说的是后手。哪怕韩家明日强行开堂,他也已经在替方家争那十日转圜。
沈明珠把纸条送进烛火,看着它烧成灰。
她躺在床上,脑中还在转。
皇帝的“心中有数”,韩婉儿的诗题,顾北辰的那句——
“你头上那支簪子是新的?”
她闭上眼睛,把手搭在胸口。
他在那样的场合,那样的压力下,注意到了她头上换了一支簪子。
这不是情报。不是棋局。这是……别的什么。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更鼓沉沉响了一声。
她把薄被拉到肩头,慢慢睡去。
明天。方家案的堂审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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