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长发披散在玄衣之上,界限分明,又奇异地融为一种孤高清冷的整体。
王盛原本的担忧,在云别尘穿上这身衣服后,不知不觉散了些。
公子穿这身,虽然没有绫罗绸缎的华贵,却别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不像赴宴的妃嫔公子,倒像偶然谪落人间,对周遭一切繁华热闹都漠不关心的世外客。
穿好衣裳,王盛又拿起一把温润的犀角梳,试探着问:“公子,今日宫宴,头发……束起来可好?奴才给您束个好看的。”
云别尘平日在家,要么用发带松松一束,要么干脆披散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听见要束发,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显然觉得麻烦。但想到要去那个人多嘈杂的地方,披头散发确实不妥。他想了想,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王盛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连忙站到他身后,开始替他梳头。
公子的头发极好,墨黑如最上等的绸缎,握在手里凉滑柔顺,几乎不怎么打结。
王盛梳得很慢,很仔细,将一部分头发都拢到脑后,然后用一根简朴无饰的青玉长簪,稳稳地固定住,绾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
他没有绾得太紧,依旧留了几缕较短的头发,自然地垂在鬓边和颈后,稍稍柔和了束发带来的正式感。
束好发,王盛取过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举到云别尘面前:“公子,您看看,可还满意?”
云别尘抬眼,看向镜中。镜子里的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浸星,鼻梁挺直,唇色淡极。
玄衣墨发,玉簪清冷,明明是最简单的妆束,却仿佛将所有浮华都洗去了,只余下最本真的、惊心动魄的俊美,以及一种游离于尘世之外的疏离感。
他看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冰凉温润的青玉簪。
“好了吗?”他问,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像是完成了一项繁琐的任务。
“好了好了,这就好!”王盛连忙放下铜镜,转身又从夏雀手里接过那件白狐皮里子、玄色云锦面儿的斗篷。
这是晏临渊前几日特意吩咐尚衣局加紧赶制的,用的是最好的料子,又轻又暖,风毛出得极好,蓬松洁白。
特意做了好几件,这玄色的也配公子的衣物。
“公子,外头雪还没停呢,冷得很,把这斗篷披上。”王盛一边说,一边抖开斗篷,仔细地给云别尘披在肩上,系好颈间的丝带。
纯白的风毛簇拥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更衬得那张脸如冰雕雪琢。
云别尘没有拒绝,任由王盛摆弄。披上斗篷后,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清感似乎被柔软的白色中和了一丝,但眼底的疏淡依旧。
“走吧。”他终于吐出两个字,抬脚向殿外走去。步子迈得不大,也不快,依旧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的意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王盛赶紧提起一盏早已备好的、防风琉璃宫灯,小跑两步到前面引路。
春莺和夏雀送到殿门口,便止步了,按规矩,她们不能跟去前朝宫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出了临华殿温暖明亮的门槛。
殿外,天地一片漆黑,只有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摇曳不定的光影。
雪果然还在下,比傍晚时更密了些,不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成片的雪花,簌簌地落着,无声地覆盖着宫殿的琉璃瓦、汉白玉栏杆和清扫过又很快积起一层薄雪的石板路。寒气扑面而来,穿透厚厚的斗篷,激得人皮肤一紧。
王盛将琉璃灯提得高了些,昏黄温暖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路。他小心地引着路,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跟在后面,步子依旧不紧不慢,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髻上、挺直的肩线上、雪白的风毛领间,很快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莹莹闪着微光。
他微微仰着脸,望着前方无尽的黑夜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寂寥,那双总是困倦半阖的眼眸,此刻却睁着,有些旁人察觉不出的情绪。
走到连接前朝与后宫的永巷中段时,云别尘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王盛走出几步才发觉,连忙折返回来,提着灯,焦急又不解地看着他:“公子?怎么了?可是忘了什么东西?还是……”他担心公子又改了主意。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穿透风雪,望向永巷尽头。
那里,隐约可见麟德殿巍峨的轮廓,无数灯火从高大的窗棂中透出,将那片天空映得发红,与这里的漆黑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似乎也能想象到那里面的温暖喧嚣、人影幢幢、丝竹盈耳。
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盛又想开口催促时,才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
“真吵。”
那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雪里,王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咀嚼这两个字的意思,云别尘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步子依旧不快,却比刚才更稳了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只是风雪迷了眼。
王盛愣了一瞬,连忙提灯跟上。琉璃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动,照亮两行浅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宫宴唯一颜色
麟德殿内,丝竹声悠悠地绕着梁柱,却掩不住那几分心不在焉。
晏临渊又看了一眼右侧那个空位。玉杯里的酒已经续了第三回,他也没喝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