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谢忱。赤诚热忱,忱忱。”沈氏念了两遍,笑了。“忱忱好,忱忱好听。”
他们的家是一个小院子。青砖墙,黑瓦顶,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叶子绿得发亮。
院子中央有一棵枣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竹椅,谢遮在竹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江南口音,软软的,糯糯的。他穿着一件看得出是陈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余清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汤。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簪头垂下一小串流苏,走起路来轻轻晃。
她把汤放在竹椅旁边的小桌上,在那人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听着丈夫念书。
谢遮念完一段,低头看她。“又做汤了?”
余清笑了笑。“忱忱该醒了,给他炖的。”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女人站起来,快步往屋里走。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孩子走出来。
那孩子很小,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
眼睛又黑又亮,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他瞪着天上的云,瞪着树上的鸟,瞪着母亲发簪上的流苏,什么都觉得新鲜。
余清把他抱到枣树底下,父亲放下书,接过孩子,举起来,让他看头顶的枣子。
忱忱咯咯笑起来,小手去抓那根垂下来的树枝,抓了一把空气,又笑起来。
云别尘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孩子。那是他。那是很久以前的他。
时间往前走。一岁,两岁。那个小小的孩子会跑了,跌跌撞撞的,在枣树底下追一只蝴蝶。
蝴蝶飞走了,他也不哭,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母亲在屋里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父亲在院子里念书,念到精彩处,会停下来,叫一声“忱忱”,忱忱就颠颠地跑过去,趴在父亲膝盖上,听他把那段再念一遍。
他叫谢忱。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母亲说忱是赤诚的意思,父亲说忱是温暖的意思。
两个人争了很久,最后父亲说,赤诚也是温暖的,都一样。母亲笑他耍赖,父亲也笑了。
忱忱有很多名字。父亲叫他忱忱,母亲叫他宝宝,邻居家的婶子叫他小观音——他生得好看,白白嫩嫩的,眉眼清秀,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脾气也好,谁抱都不哭,谁逗都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牙。
云别尘看着小小的谢忱,看着他被母亲抱在怀里喂粥,看着他被父亲举过头顶转圈,看着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雨,看着他在枣树底下追那只永远追不到的蝴蝶。
谢忱在一岁开始,便有一点奇怪的本事展现了出来。
有一回父亲在院子里念书,念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谢忱忽然指着院门口说:“爹爹,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