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城墙塌陷处走去。
塌陷的地方不高,离地面也就一丈多。他抓住墙缝里长出的枯藤,脚蹬着凸起的砖石,慢慢往上爬。胸口和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眼前黑,好几次差点松手。
终于爬到墙头。
他伏在积雪的城墙上,喘了几口气,观察城内。
城墙内是一片低矮的民房,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更远处,是城中心,灯火通明,能听到隐约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
他看准位置,翻过墙垛,顺着内侧的斜坡滑了下去。
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个跟头,啃了一嘴雪。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辨认方向。
云城他以前跟师傅来过一次,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是夏天,师傅来城里卖药材,他在城里转了一天,大概记得些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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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墙这一带,是贫民区,住的都是些穷苦人,房子低矮破旧,巷道狭窄肮脏。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小树低着头,快步走着。
他得先找个地方住下,处理伤口,打探消息。
但客栈不能住——要登记姓名、来历,太危险。
他想起两年前来的时候,师傅带他住过一家车马店,在大车店街那边。那地方鱼龙混杂,住的多是赶车的、跑江湖的、做小买卖的,店家不怎么看路引,给钱就能住。
他凭着记忆,往大车店街方向走。
街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缩着脖子,没人多看他一眼。巡逻的兵士倒是有几队,但都围着城中心转,不到这穷地方来。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大车店街的牌子——一块破木板,歪歪斜斜挂在巷口,上面的字都模糊了。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门口挂着灯笼,写着“店”字。空气里弥漫着牲口味、汗味、劣质酒味,还有饭菜的馊味。
小树选了巷子最里面一家,门脸最小,灯笼最暗。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混着各种怪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小,摆着四五张破桌子,几条长凳。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墙角炉子上坐着个大铜壶,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屋里还坐着两三个人,都在闷头吃饭,没人抬头。
“住店。”小树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
老头睁开惺忪的睡眼,上下打量他:“单间通铺?”
“单间。”
“一晚二十文,管一顿早饭。”
小树数出二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楼上,最里头那间。被褥自己铺,热水楼下打。”
小树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楼梯吱呀作响,踩上去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塌。楼上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七八个小房间,门都关着,有的里面传出打呼声,有的传出咳嗽声,还有的传出男女调笑的声音。
他走到最里面,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小得可怜,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一把瘸腿的凳子。窗户用破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响。被褥堆在床上,一股霉味。
小树关上门,插上门闩,把黑刀放在床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暂时安全了。
他坐在那儿缓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起桌上的破陶盆,下楼打热水。
楼下,老头还在打瞌睡。炉子上的铜壶还在冒气。他舀了半盆热水,又兑了点凉水,端上楼。
关好门,他脱掉上衣,解开缠在胸口的布条。
伤口已经和布条粘在一起了,一撕就疼。他咬着牙,慢慢用热水浸湿,一点点揭开。每揭一下,都像在撕自己的皮。
终于揭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
红肿,炎,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
他倒了点热水在伤口上,疼得浑身抖。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伤药——真的只剩最后一点了,薄薄地撒在伤口上。没有干净的布,他只好把里衣撕成条,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他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墙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不能睡。
他强撑着坐起来,从怀里拿出那本册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