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晚上,裴晗带来一瓶酒。他兴致比往常高昂。我不会自恋地认为是提前为我庆祝。他还差人送来和牛惠灵顿,海蜗牛,帝王蟹肉鱼子酱。如果再摆上蜡烛,请小提琴手来府上拉奏,我简直能幻想他要求婚。
我笑了笑。
他挑眉,“什麽事让你笑得这麽开心。”语气里并没有好奇的意味。他新近理了发,精神奕奕。穿着灰色定制的衬衫,袖扣卡地亚宝石蓝。
“我在猜想你今天这麽高兴的缘由。”
他喝了一口酒,“前段时间跟鬼佬各种扯皮航线争议权,官司打了无数个······你肯定不怎麽看新闻。这两天政策发力,我们换了航线,争取到了其它海岸线国的支持。”
“真是恭喜你。连庆一百天都不为过。”我为他重新斟满酒。
我说了今天的公开课,关于“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妥协求团结则团结亡”的课堂核心。
我在说的时候,他很认真地倾听。我第一次见他这麽专注,像一个雕塑一动不动,星辰般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已经足够吸睛。
我常会忽略掉他大我十几岁的事实。他看起来能量充足,像一匹随时上战场的野马,雄心勃勃。
我停下来,问:“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不对,我是老师,职业天性让我不分场合不分对象显摆。”
他淡淡一笑,“我很高兴当初选了你作为朵儿的班主任。而不是语文老师或是别的科目老师。”
我在酒精的作祟下,拿出千纸鹤,“看,她折给我的。她没有给你折过吧。”我得意得让千纸鹤飞上飞下,坐上过山车。
他问我是什麽,我说:“想要的话,凭本事去啊。”我“咕咕”笑。
他不作理会,喝光酒杯里的酒。
我爱惜地收回包里。他在切牛排,细细啃。发觉我看了好一会,停下刀叉。
“我想问,又怕你生气,更怕你又跑了···”说完我失笑。“跑了”是什麽词来形容他的吗。
他取了根烟,点火,抽了几口。
我还是决定说出来:“朵儿的朋友说,有一天她趴在桌上睡觉,嘴里叫着‘妈咪’,眼泪不停地流。”
他神色不大自然。似在思考,似在斟酌。
“我知道不该多管闲事。作为老师也不能。只是想到她甜美活泼,还有细腻忧伤的一面。就会为她难过。她这个阶段没有叛逆期,用心读书,强身健体,对每个同学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班级的活动和劳动积极参与,一点都不娇气,也不寻求特殊待遇。她真的是每个家长梦想中的孩子。”
我观察他的表情变换,松下一口气。
他眯着眼,慢吞吞吐出烟雾。“她们之间,是她迈不过去那道槛。在她眼里,黑是黑,白是白,还没有中间地带。”
他愿意透露少许情况,而不是一味避而不谈,怒而离去。
我心里载着高兴,面上不显,仍然凝重。“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如此。不像我们,灰是主调。”黑是副音,白又在哪。
灯光昏黄。他隔着桌子望过来。
我们的事自然而然地,越来越默契,渐渐了解彼此。
······
快入睡前,迷迷糊糊地听到他说,朵儿可以再有个弟弟或妹妹······
朵儿的中文有了质的飞跃。每一周,趁着我没课,他们的自习课,拉着顾雯来讲故事,听故事,写故事,编故事。
我和顾雯用语言描述,由裴朵儿讲出正确的成语。你猜我讲的翻版。
玩成语接龙的时候,我的接续率是最低的。顾雯自然最好,裴朵儿下了真功夫。经常拿着耳塞听故事,复述故事,背成语。
她没想到我居然连她都比不上,笑话我还是个历史老师嘛,百分之九十的成语出处都来自古代。
我辩解,我教的历史史实,从史实中带出历史人物。而成语故事好多是汇集,重在故事,里面的人物是否真有如此经历,存疑中。
裴朵儿拍手笑,顾雯,Miss陈是不是耍赖。要刮鼻子的哟。Miss陈学小狗叫。她歪着头,坏笑。
我曲起手指轻刮她鼻子。“你不知道大人都是玩不起的嘛。”
她脸上浮光掠影,嘴唇都被她抿起看不见了。
“下一次,老师绝不会输了。朵儿,好好接招吧。”
“顾雯。”她眼神示意她,“我们决不能让Miss陈赢。”强有力的决心,我打了寒颤。“Miss陈,我再赢一次,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
“反过来,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我只是不想落下风。无所谓什麽要求。
“成交!”她伸出手来。我伸出两只手,和这两位大小姐定下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