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
一周过後,比赛结果出来。毫无意外,我的课获得一等奖。整个学校只有我的副科是一等奖,其他主科有一等奖,二等奖;思政,地理,生物,科学,音乐,美术,多是三等奖,两个二等奖。更显得这个奖独树一帜,讽刺十足。
消息是评委会的工作人员亲自打电话通知。我摞下手机,看着墙面,四五个斑驳,有一个虫子飞来飞去,无聊地飞走。
我不是质疑消息的真假,而是,一等奖的结果,并没有我想的那麽有分量。反而像一个樊篱,横亘在了路口。
如果没有发生那事,如果没有遇见裴晗,我还在二三等奖里徘徊。至少十年後,才可能获得实至名归的名次。
那时候的我,早已经成职场中老油条老混子了吧,闭着眼一字不落地授出完整的课。就如学生说的照本宣科,毫无感情,情绪毫无波动,无动于衷地立在讲台,像一块久经风霜的石头。
学校的老师见了我,仍然疏离客气,寒暄间,加了句“恭喜恭喜,衆望所归啊”。我自然是连声道谢,嘴里说着“不敢当,运气好”。
替换韩星云赛课的老师,开课前十分钟紧张地声音,双手发抖,脸色发白。有一瞬以为她要放弃,眼睛饱含泪花。
写上课文标题和第一行板书,转身过来,她转化好心态,发挥良好的职业素养,完成了她和韩星云共同铸就的课堂内容。越到後半程,她越是轻松自然,甚至还和学生开起玩笑。
最後得了一个优秀奖,榜上有名,有所交待。
学校对这些荣誉习以为常,除了在布告栏上张贴外,只在例行大会上留出二十分钟为每个获奖老师颁发红色证书。
他们选了三位候选讲话的代表,我是其中之一,一位数学老师,杜时祺。我拒绝了。杜时祺也无兴趣,由那位数学老师上台发言。
康校长颁发证书和奖状。轮到我时,他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恭喜陈老师,如愿以偿。”
我脸上发热,想笑却笑不出来,站得十分拘谨,呆滞。
他伸出手,紧紧握了握,渐渐松开,手指慢慢滑过我的手心。我打了个哆嗦,侧过身。
平心而论,教师出身的他是不错的领导。他当上一把手以後,并没有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改变教师的教学生活,反而比以前宽松。
他不提倡打卡制,上好课,提升分数才是最重要的。一些无谓的检查自省,他砍了一半;从来不注重形式主义。
那些对他不满的中层领导,一个一个被他削权削利挤下去,要麽离开,要麽重回教师生涯。否则,他有一百种方式调换不得已的岗位。
新建的房子离学校不远,每位在编教师都有机会分到福利房;他不仅和市里名校建立起兄弟联盟,还和最好的医院集团建立合作;他和全国各地的大学也设立游学项目;学生实践课可以参观知名企业,各大景点,博物馆,学生可在寒暑假申请当小导游。
和他不对盘的要麽下去,要麽站到他这边;和他对盘的,他也知人善任,该下放权利毫不留恋。重要事情决定权只有他,其他人只有参与权而已。
至于他的私生活,捂得再紧实,总有闲言碎语逸出,他喜好的风格。曾有男人献宝进贡自己老婆。被他臭骂一顿,发出永不录用的话。而事实上,他早和那个女人厮混。
还有人说,某个老教师郁郁不得志,都快退休了,没混上中级职称,当过一次芝麻绿豆小官。当他盘条靓顺的女儿来学校给老父亲送了一次东西,从此平步青云,当上了後勤部副主任,没多久中级职称也评上。
至于他和老婆,似乎达成了一致。在公开场合是恩爱的一对。你替我整理领带,我为你拨弄头发。
······
当然,这些都是传言。传言而已。他从不提倡推门听课。他说如果要强制性推行,任何老师上课,都应该实行打分制。分高的升官,分低的别评职称,评到也要撤下来。
话虽如此,他每个月随机听几堂课,听得大多是领导们上的课。
他说喜欢听历史课和音乐课。不过,他没在我的课堂出现过,偶尔瞥见他经走廊上过。
俞小蕊说,他听过她一整节课,她说,有些学生长相显老,怪不得她上了一半,才发现坐在学生旁边的康校,和学生共用一本书。
下课了他说,小蕊啊,我终于知道你为什麽不去参加教学比武。你那些招术对学生管用,对评委可不管用。像个长辈语重心长说,加油干。一个好的学校,就要容纳各种各样优秀的老师。如果都一个样,我看这个学校要垫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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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颁奖仪式上见到齐越。她仍是那麽干练,简洁,大气。她和一位高大挺拔的男士站在一起主持典礼。
既有面对大场合的游刃有馀,又有偶尔流露的娇媚女儿态,让人想不在她身上流连都难。
市里管教育的领导也来了,电视台也来了摄影师和记者。
邱宁宁没有参赛,理由是要照顾宝宝。作为次次都能获得一等奖的她,估计産生职业疲态,不屑参与有如探囊取物的游戏。这个学期她都未必回校上班。
齐越是那麽落落大方,侃侃而谈。跟市里领导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逗得人开怀。
礼仪小姐递奖杯和证书时,她注视我,点头微笑。就如对所有获奖的老师那样。我笑之以对。
齐越的母亲坐在前排,望着自己的女儿,微笑里有骄傲有温柔有无尽的母爱。
她的旁边,可不就是郑湘。心一惊一跳,顿感寒凉。
她也看到我了,眼神依旧锐利,很快转移视线,和身边的郑楚说话。郑楚眼睛射过来,似笑非笑,低着头说了几句。
我努力平缓心绪,转移注意力。奖很快颁完,各种合影层出不穷,耽搁些时间。
齐越走下台阶,礼服裙摆太长,险些跌跤。她的搭档手快稳住她。她仰起头感激地朝他笑,不着痕迹松手。他的脸和耳朵都红了。
杜时祺不知从哪里来,“陈老师,再不走,可要留在台上讲话了。”我随衆人匆匆下台。
我在想,是否与郑湘郑楚姐妹打招呼。她们是长辈,晚辈可不能失礼,留下把柄容易好编排。
可是从後望见她们梳得整齐的发丝,光洁的脖子,端正的不容陌生人接近的坐姿,我放下这个念头。
面对天然不喜欢你的人,再多努力都于事无补,反而徒增人嫌。
方乘发了“恭喜”来,齐越在台上说了什麽,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