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落山脉的北麓,如同被上古巨人折断的、巨大而嶙峋的黑色肋骨,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姿态刺向铅灰色的苍穹。山体陡峭,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灰白冰盖,岩石裸露处是风霜蚀刻出的冰冷刻痕,深不见底的裂隙中,寒风永无止境地呜咽,刮起的雪粉如同冰冷的骨灰。
与之相交的卡斯西山脉则更加古老阴沉,山势更加破碎狰狞,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色岩块仿佛上古巨兽搏斗后遗落的锋利残骸,狰狞地堆叠挤压,其上覆盖的积雪并非纯净的白,而是带着一种陈年血迹干枯后的灰褐色。
两座巨大山脉挤压、碰撞之处,形成了一道狭窄、扭曲的隘口。这里仿佛是世界的陈旧刀疤。两侧是垂直陡立、高达数百尺、仿佛随时会倾覆碾压下来的巨岩绝壁,光滑的冰面反射着惨淡的天光。隘口底部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勉强并行,地面是经年累月被冰川和洪水搬运、碾压形成的巨大卵石与深坑,铺着一层坚硬如铁的冻雪。刺骨的寒风在此处被强行收束、加,出尖锐得如同无数怨魂嘶嚎的啸音,卷起地面的雪尘和碎石,形成一条永不停歇的、冰冷的白色鞭子,抽打着胆敢穿越其中的一切。
旅人与商贩唯有穿过这道吞噬生命的险恶咽喉,才能踏上相对开阔平原的雪漫领平原。
而老霍尔丹客栈,这座由无数代旅人用山石垒砌、被无尽风霜打磨得低矮光滑的建筑并是这绝地之中唯一的、微弱的人类印记。它孤绝地钉在生与死的命脉之上,石墙上每一道深刻的凹痕,都无声地诉说着隘口的冷酷无情与岁月的沉重叹息。
推开那扇饱经风霜、沉重异常的橡木大门,一股混杂着浓烈汗酸、湿透的羊毛、廉价黑麦酒的酸涩以及烤鹿肉油脂焦香的温热气息,如同实质般撞了出来,瞬间将门外能冻裂骨头的酷寒逼退。低矮的厅堂光线昏暗,一座几乎占据整个空间中间的巨大石砌壁炉是唯一的光源与热源。炉膛里,粗大的松木燃烧正旺,出噼啪的爆裂声,跃动的橘红色火舌将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投射在熏得乌黑亮的粗大木梁和斑驳陈旧的墙壁上,仿佛无数不安的魂灵在起舞。
几张厚重笨拙的木桌旁,散坐着被风雪折磨得精疲力竭的旅人:裹着厚重毛皮、浑身散着长途跋涉气息的商贩;风尘仆仆、眼神警惕的信使;还有几个沉默的樵夫。他们如同趋光的飞蛾,紧紧围拢在壁炉旁,嗡嗡的交谈声在热浪中起伏,话题离不开日益紧张的战争阴云和这场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的、永无止境的暴风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漫长寒冬和严酷旅途磨砺出的疲惫与麻木的喧嚣。
厅堂最深、最远离炉火光亮的角落里,一个身影独自占据着一张桌子。他异常高大强壮,即使蜷坐着也像一座小山。破旧的狼皮斗篷裹着他,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刚硬、布满青黑胡茬的下颌。他面前的木杯空了,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着杯柄,指节因用力而白。沾满泥泞雪水的厚重皮靴、磨损严重的皮甲边缘,以及那几乎凝固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重孤独感,都无声地诉说着狼狈与疲惫。人们偶尔投去好奇或警惕的一瞥,随即又转开,仿佛那角落是厅堂里一块不愿触碰的阴影。
当罗迦图斯和艾莉缇带着一股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刺骨风雪,踉跄着撞开客栈沉重的木门时,瞬间攫取了厅堂内所有的视线:
年轻的诺德人,脸上新添了几道被寒风和树枝割裂的冻伤与血痕,粗陋的麻布衣裳多处撕裂,露出下面冻得红的皮肤。他一只手紧紧攥着身边女伴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在腰后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一把短刀),眼神中交织着未散的惊惶和强行支撑的警惕。
而被他护在身侧的女孩,那身曾经奢华的毛皮斗篷此刻已污损不堪,沾满了泥浆和融化的雪水,变得沉重而黯淡。她耀眼的金色长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曾经灵动美丽的蓝眼睛此刻只剩下极度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虚弱,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他们看起来就像两只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被天敌追猎得奄奄一息、误闯入陌生巢穴的幼兽,浑身散着无助与绝望的气息。
“塔洛斯在上!快进来,快把门关上,这该死的风!”老板是一个肚子滚圆、头灰白稀疏的老诺德人,立刻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用肥胖的身体帮忙顶住被狂风猛烈鼓荡、吱呀作响的木门。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小眼睛飞快地扫过两人狼狈不堪的形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掠过一丝商人的精明和本能的疑虑,但多年经营客栈、见惯南来北往落难旅人的经历,最终还是让一种质朴的善意占据了上风,“冻坏了吧,可怜的小崽子们?炉子边儿上挤挤,还能挪个位置!热腾腾的肉汤和够劲儿的黑麦酒管够!先暖暖身子骨要紧!”
厅堂内嗡嗡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带着好奇、探究,甚至夹杂着几丝善意揶揄的目光,牢牢黏在这对突然闯入的年轻男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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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一对儿翘家的小情人?这鬼天气也挡不住年轻人啊……”有人压低声音嗤笑着猜测,立刻引来几声心照不宣的附和轻笑。
罗迦图斯感受到这些目光,身体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指节因用力而更加苍白。艾莉缇则勉强扯动嘴角,向老板挤出一个虚弱而感激的微笑,随即拉着罗迦图斯,在靠近壁炉最末端、人群稍微稀疏些的地方挤着坐下,尽力将自己缩进光影交织的角落,躲避那些令人不安的视线。
当滚烫的、漂浮着油脂和肉末的浓汤和辛辣刺喉、带着麦芽焦香的黑麦酒灌入冰冷的肠胃时,一股带着痛楚的暖流才勉强唤醒了他们冻僵麻木的四肢。
他们逃得太久,天际凛冽的风雪几乎耗光了他们全部精力,好不容易来到这个连接边塞领和雪漫领的隘口,温暖的炉火和滚烫的食物让他们在看不到希望的逃亡之路上得以喘口气。
角落里那个如同磐石般沉默的高大男人,似乎被门口的动静惊扰,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头。兜帽的阴影下,一道锐利如鹰隼、却又沉淀着深海般疲惫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两人身上快扫过,尤其在罗迦图斯紧握成拳、青筋微凸的手背,以及艾莉缇那即使污损不堪、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美丽动人的脸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随即,那目光如同被烫到般迅收回,他猛地垂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自我隔绝的阴影之中,仿佛那温暖的炉火和嘈杂的人声是灼人的烈焰。
深夜,屋外的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狂暴肆虐。狂风如同万千被囚禁的怨魂得到了释放,疯狂地撞击、撕扯着客栈厚重的石墙和木门,出令人心悸的哭嚎与拍打声。壁炉中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的炭灰中苟延残喘,如同将死之人的眼眸,无力地映照着厅堂。
整个空间彻底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与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只有住了客人的房间里此起彼伏、或轻或重的鼾声和磨牙声,证明着这里尚有活人气息。
角落里,那个强壮的男人还醒着——他的钱似乎并不足以支付房间的费用,老板可怜他,允许他在角落里对付一晚,免得他在外面被冻僵——或者说,是被一种深植于血脉骨髓之中的、对黑暗与死亡的极端警觉,强行从酒精带来的昏沉麻木中拖拽出来。
一种极其微弱、却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滑腻的气味,混杂在劣质酒气、汗臭体味和陈年木头霉变的气息里,丝丝缕缕地钻进他异常敏锐的鼻腔——那是陈腐黑的血液、冰冷刺骨的墓穴泥土、以及时间都无法消磨的古老尘埃混合而成的、专属于非人存在的阴森气息。
吸血鬼!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脑海。男人全身虬结的肌肉瞬间绷紧如磐石,那只原本搭在空酒杯上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猛地攥紧,粗壮的指关节狠狠掐进坚硬的木质桌面,出轻微的“嘎吱”声,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凹痕。巨大的烦躁和厌恶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涌。
麻烦!
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只想用酒精淹没自己,只想遗忘那些纠缠不休的过往,不想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唤醒体内那头嗜血的野兽,不想再听到那撕裂自己灵魂的、非人的咆哮!
他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微微隆起,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去对抗、去压制那股源自狼人血脉深处的、对黑暗生物近乎本能的、狂暴的杀戮冲动。
别管!
就当没闻到!
风雪小些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在心底一遍遍咆哮,如同在悬崖边缘勒住一匹即将失控狂的烈马。
然而,命运的绞索已然收紧。
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无形巨手瞬间扼住喉咙、生生掐断的“呃”声,伴随着一具躯体软绵绵倒地的沉重闷响,从通往后面厨房和杂物间的狭窄黑暗走廊里传来。这声音在屋外风雪的咆哮掩盖下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紧随其后爆开来的,是一股浓烈得令人瞬间窒息、带着新鲜铁锈般甜腥气的血液味道!这股气息如同滚烫的烙铁,猛地烫穿了客栈底层沉闷污浊的空气,也狠狠烙印在克拉科·白鬃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末梢!
“嘶——!”男人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小簇来自幽冥地狱的幽绿鬼火被瞬间点燃!这浓烈的、新鲜滚烫的血气,如同丢进滚油桶里的火把,轰然引爆了他用意志力勉强构筑的脆弱堤坝!他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滚出一声压抑到极限、低沉得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强壮的身体因体内狂暴力量的冲击而微微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在二楼的客房里,罗迦图斯被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冷刺骨的危机感猛然惊醒。并非源于单薄的被褥无法抵御的严寒,而是一种无形的、直透骨髓的恶意——窗户被狂风凶猛地撞击着,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呻吟,仿佛下一秒那腐朽的窗棂就要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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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明明记得,睡前他仔细的检查过门窗的可靠性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臂膀,将身旁蜷缩着、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不停颤抖的艾莉缇更紧地搂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艾莉缇长长的金色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美丽的蓝眼睛在浓重的黑暗中惊恐地睁开,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迷茫。她太累了,吃过东西就沉沉睡去。若不是农夫之子动作太大,艾莉缇也不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