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二年腊月十九,金谷封地。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傍晚才停。院子里积了半尺厚,崇简带着亲兵扫出一条路,从院门直通正屋。他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了又聚。
“四爷爷。”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院外走进来,穿着寻常的棉袍,但腰板挺直,眉眼间带着一股沉稳。他在崇简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崇简看着他,嘴角弯了扯。
“太子来了。”
李恒点点头。
“父皇在路上,让儿臣先来给太后请安。”
崇简往院外看了看。雪地里,一行马车正缓缓驶来,九辆,一辆不少。
“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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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进来的两个人。
一百一十六岁了,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十八年前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像两汪深水。
李恒跪在榻边,磕了三个头。
“皇祖母。”
青荷看着他。
三十一岁的长孙,眉眼里有承安的沉稳,也有崇简的英气。她记得十八年前,这孩子才十三岁,站在榻前听她讲那五课。
时间,规矩,利益,人性,系统。
如今,他都记住了。
“起来。”
李恒站起来,在榻边坐下。
青荷说:“你那九禽戏,还在练?”
李恒点点头。
“每日清晨,青鸾、白鹤、玄龟、鹿、熊、猿、蛇、龙、凤,九式连起来,一气呵成。”
青荷嘴角弯了扯。
“那七式呢?”
李恒说:“皇祖母教的守一、承露、观潮、归根、融水、生木、暖火,儿子也每日练。那暖意……”
他顿了顿,像在感受。
“在骨头里,不动。”
青荷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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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掀开,九个人鱼贯而入。
崇胤一百一十八岁了,被人扶着,走得很慢。崇昚一百一十六,崇昞一百一十四,也都拄着拐杖。崇简九十一,还算硬朗,站在边上扶着他们。
承嗣九十,承安八十六,承业八十六,也都白苍苍。承宁承泰八十九,双胞胎站在一起,像两棵老树。
九个兄弟,在青荷榻前站成一排。
崇简一个个扶着他们坐下。
青荷一个一个看过去。
都老了。
但都在。
承安坐在最前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他的手有些抖,但声音还是稳稳的。
“阿娘,儿子先把今年的帐报了。”
青荷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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