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早之前他见过她。
那是柏赫第一次去a市的影视基地。
哪里的片场都一样嘈杂混乱,他那时候不解爷爷为什么一定要把华星挪进内地,而且只将华星挪进内地,除此之外柏家的一切仍然扎根港岛。
华星娱乐初入内地市场,必要的应酬避无可避,他的出现纯粹是来给近年声名鹊起的导演面子。
准确来讲,这位导演就是柏家人才培养计划中出来的。
柏柏赫那时候坐在远离拍摄中心的休息区,大少爷对剧组特意准备的座椅没什么感觉,手边冒着热气的茶倒是一点没动。
他意兴阑珊,露个面就打算离开。
柏赫从来就不打算接手华星,志不在此,来这边不过是给爷爷一个面子。
目光漫无目地扫过那些身影时顿住。
时值深秋,人工湖也想必刺骨。
一个穿着单薄白色古装戏服的女人,正被威亚吊着一次又一次投入冰冷的湖水中。
导演要求近乎苛刻,不是角度不漂亮就是表情不到位。
她像一片无力的白色羽毛被反复抛入水中,又湿淋淋被拉起,周而复始。
他不认得这张脸。
总之今天说是女主的戏份他才来的,眼前这人并不是女主。
柏赫只一眼就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替身这种事在圈子里明码标价,司空见惯。
没意思极了。
不欲再看,起身时因一阵咳水猛呛的声音侧目。
恰好看到她从湖里被拉上岸那瞬间的眼,那种被压抑,扭曲到极点的平静藏得很好,下一秒就转头同众人笑,老道地问需不需要再补一条。
柏赫只是多停留了几秒,没什么情绪地走了。
没什么用,谁活着不是垂死挣扎。
接下来的所有事都发生得出乎意料。
午后柏赫远程同华星那边倚老卖老的那些叔伯线上会议,实则裴述在一旁记录,他自己什么也没听。
来这边也不过是想避开晚上的饭局,柏赫手边放了杯热气腾腾的新茶。
那位被华星力捧的女主角终于出现,在午后温暖柔和的阳光下拍摄一场文戏,一身飘逸白衣翩翩如蝶。
耳机里高层会议还没结束,对于下个季度的投资计划吵的不可开交,柏赫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么个一亩三分地,刚把耳机拿下来。
“啊!啊啊~~~”
片场突然爆发出女人惊恐到变调的尖叫,柏赫蹙眉。
他起身,剧组专门给他准备的观景位视野非常好。
那位平日眼高于顶又万分娇气的女明星,正毫无姿态地疯狂地跳脚,胡乱拍打着自已的裙摆和双腿。
离得近人能看清,却也下意识往后退。
她那身专门定做的昂贵戏服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虫蚁,正随着她的动作,沿着丝绸纹理快速移动,令人头皮发麻。
作为一个重度洁癖患者,裴特助觉得万分恶心,还没呕出来,就听见自家二少在笑。
裴述:“……?”
现场乱作一团,导演脸色铁青,女明星自带的助理化妆师慌忙上前替她处理。
裴述看着柏赫,发现他在这样一片混乱中似乎在找什么人。
越过攒动的人头,柏赫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道具区一个安静的角落。
上午那个替身站在那。
身上早就已经换下了湿透的戏服,一身白牛仔裤半旧不新,一点儿不起眼。
估摸着借不到吹风机还是中途又下水补拍片段,头发依旧微湿,落在眼前。
柏赫勾唇。
“是你。”
裴述一心二用还在做今天的会议总结,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柏赫不语,目光没分给裴述一点。
她在一堆器材里站得很直,背脊瘦弱却挺拔,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只有装出来与其他工作人员无异的,恰到好处的惊讶茫然。
仿佛眼前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就在柏赫勾唇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般她抬头,远远地,直直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柏赫清晰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外表假装的平静与僵硬背颈如同脆弱冰壳般骤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