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被困在茫茫泥泞草甸之中,寸步难行,
沦为一片蛮荒沼泽里缓慢蠕动、苦苦挣扎的困兽。
大军不敢分散,不敢乱走,士兵只能紧紧排成单列,沿着草甸里依稀残留、断断续续的硬土埂小心翼翼前行。
每迈出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土质软硬,确认脚下稳固,才敢缓缓落脚,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冒进。
奇袭的先机彻底丧失,战术突然性荡然无存。
此刻摆在这支日军面前最迫切的问题,早已不是能不能按时攻破林甸、切断铁路,
而是如何稳住阵型、稳住军心,活着走出这片吃人一般的死寂草甸。
而让他们雪上加霜的是,这片辽阔荒原,从来都不是无人之地。
蒙古骑兵的斥候,如同散落在绿色汪洋之中的细碎砂砾,无处不在。
他们熟练隐匿在茂密芦苇深处、高低错落的塔头墩后方、零星干燥的高地土坡之上,目光锐利,警惕四方。
世代生于此地、长于此地的蒙古部族,从小就在这片草甸沼泽之间游牧、放牧、狩猎、游走。
他们熟悉每一寸水土肌理,闭着眼睛,都能分清哪里是硬土、哪里是泥潭,哪里是活水、哪里是死沼,哪条路安全通行,哪片苇荡暗藏死地。
日军混编部队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艰难踏入草甸腹地之时,
第一时间,便被纳楚克?布仁巴雅尔麾下的蒙古斥候牢牢锁定。
一声清脆枪响骤然划破荒原沉寂,尖锐刺耳,穿透层层苇浪。
这是开战的讯号。
散落在草甸各处、四散警戒的蒙古骑兵,循着硝烟与枪响的方向,飞汇聚而来。
成群战马奔腾,铁蹄狠狠踏碎沼泽静水,溅起漫天泥水,巨大动静惊起成片水鸟盘旋乱飞,
北疆草甸的厮杀序幕,就此骤然拉开。
日本骑兵的阶级优越感,源自数百年的历史沉淀。
自江户时代开始,骑兵便是武士阶层独有的绝对特权。
只有世袭军事贵族身份的武士,才有资格披甲跨马、执刃征战;
底层足轻、农耕百姓,身为下等民,终生不得触碰马鞍、不得佩戴长刀,连骑马都是僭越重罪。
明治维新之后,旧武士制度宣告废除,传统阶级土崩瓦解,
但深植血脉的阶层偏见,从未消失。
近代日军骑兵体系,依旧牢牢把控在旧士族后裔与新晋华族手中。
陆军士官学校骑兵科门槛极高,学费昂贵,马术训练、马匹养护、制式装备,无一不需要雄厚家境支撑,
严苛的出身与经济门槛,彻底隔绝了底层平民子弟的晋升通道。
这些精英出身的日军骑兵,是日军内部公认的“贵族兵种”。
他们骑乘从欧洲重金引进的纯血战马,身形高大,背高腿长,毛色油亮神骏,品相优良;
身着精工定制的加厚呢料军装,剪裁合体,质感厚重;
高筒马靴日日擦拭,光亮如镜,能清晰照出人影;
腰间佩戴的军刀,大多是家族世代传承的古刀,刀柄雕刻专属家纹,工艺精美,刃身日日打磨,锋利雪亮。
百年传承的贵族血脉,严苛的军校教化,优渥的成长环境,
让他们骨子里刻着深入骨髓的傲慢与轻视。
他们打心底看不起出身粗陋、装备简陋的步兵,嫌弃整日与铁炮弹药为伍的炮兵,
鄙夷所有出身平凡、没有贵族血统的兵种与军人,
自视高人一等,自认天生便是战场之上的精锐与尊荣。
在这群高高在上的日本骑兵眼中,
终日混迹沼泽草甸、风吹日晒、满身泥污、衣着粗陋的蒙古骑兵,
不过是未开化的草原蛮夷,粗鄙、落后、野蛮、不入流。
蛮夷,不配拥有战马;
蛮夷,不配手握利刃;
蛮夷,更不配与高贵的武士骑兵对阵一战。
蒙古人没有多余的口舌争辩,没有多余的言辞嘲讽。
他们的回应,是一支破空而出的响箭。
弓弦震颤,箭簇破风,尖锐的啸声撕裂长空,凌厉霸道,仿佛将整片草甸的苍穹硬生生撕开一道冰冷裂痕。
相比于日军精心饲养、血统纯正的高大纯血马,蒙古骑兵的战马其貌不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