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仆打着哈欠,提着铜锣从堂外经过,随手敲了几下。
正是午后最昏昏欲睡的时候,其他两舍的学生都纷纷回学宿休息,唯有上舍生们还被留在辟雍堂内,要完成今日的二十道墨义方才能离开。
堂内最上首的书案,横着一把戒尺,原是学官的位置,此刻却被身为学谕的裴松筠占据。
裴松筠仍穿着那身藏青色褴衫,静坐在书案后。他早已完成了所有墨义,于是手里捧着一方书卷,眼眸低垂,眉宇间静若深山,俨然一派闲适从容的姿态。
“笃笃。”
堂侧的雕花窗半开着,传来几声叩击窗沿的动静。
裴松筠掀起眼,就看见几个人影在外头鬼鬼祟祟地徘徊,叫醒了正在窗边昏睡的阮子珩。
“吵吵什么?!”
阮子珩烦躁地睁眼,一把推开窗户。
这动静顿时吸引了辟雍堂内其他人的注意力,众人下意识朝窗边看去,唯有裴松筠淡淡地收回视线,将手中书册翻了一页,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世子爷,出大事了??”
窗外是阮子珩在外舍的那几个狐朋狗友。他们隔着窗通风报信,声音虽略微压低了些,可辟雍堂内仍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今日一早逃课去了仙琼坊,结果在颓山馆外头撞见了长公主殿下!”
“她不是一贯爱去那种鬼地方,大惊小怪什么?”
“长公主去那里一点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她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阮子珩百无聊赖地直起身,兴致缺缺,“谁啊?”
那几人相视一眼,“您的长姐,南流景。”
“南流景”这三个字犹如巨石投湖,瞬间砸碎了辟雍堂内的沉沉死寂。
裴松筠翻页的动作一滞,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反倒是堂下的其他学子,被这则消息惊得面面相觑,甚至顾不得阮子珩还在场,就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阮子珩面露震惊,一把揪住外头那人的衣领,将他拉近,“南流景去了颓,颓山馆?!你疯了还是她疯了?”
“世子爷,是我们亲眼所见??她和长公主一同进的颓山馆,我们为了确认有没有看错,还特意跟进去了。”
“今日颓山馆那个头牌,叫,叫柳隐的,办了个书画雅集,所有到场的客人都需作画一幅。长公主画不出来,还是让南流景代笔,当众画了一幅兰花图!结果您猜怎么着?”
“那柳隐一露面便看中了那幅兰花图,邀作画人上楼一叙??”
几人的交谈声越来越响,周围的学子们也浑然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训诫抛诸脑后,纷纷放下手中的纸笔,朝窗边围靠了过去,想要听得更详细。
整个辟雍堂,只剩下裴松筠还端坐堂上。
刺眼的日光自窗扉照进来,将这位学谕大人的侧脸都映得彻亮,甚至模糊了清隽锋利的轮廓,神情难辨。
乍一看虽是置身事外的模样,可那只攥着书卷的手却有一瞬间暴起了青筋??
“然后呢?”
阮子珩迫不及待地追问,“南流景当真上了楼,与一个小倌独处一室了?”
“那倒没有??她是和长公主一起上去的,二人进了那柳隐的屋子,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
“砰——”
戒尺重重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窗边围聚的众人一惊,纷纷转头朝堂前看过来,只见裴松筠立在书案后,手里握着戒尺,平静寡淡的面容似乎裂开了一角缝隙,露出内里的暗流涌动。
“收卷。”
他薄唇微启,吐出二字。
东宫,正是太子午睡的时辰,宫人们来往行走都格外当心,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搅扰了太子休息。
然而姜屿这两日心情烦闷,在榻上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眠,只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披衣而起,径直去了书房。
午后闷热,姜屿翻看着折子,崔湄儿端了碗甜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下后,便站在一旁轻轻地为他打扇。
姜屿微蹙着眉,有些心不在焉,忽地一转头,额角刚好撞在那落下的扇沿。
“嘶。”
他吃痛地吸了口气。
崔湄儿一惊,连忙凑近查看姜屿的额角,“殿下恕罪,湄儿,湄儿不是有意的??”
姜屿本想发怒,垂眼看见是崔湄儿,神色才缓和下来,接过崔湄儿手中的扇子,搁置到一旁,“湄儿,你不必在这儿做这些事。”
崔湄儿一愣,“可,可湄儿是您亲自封的东宫女官。”
“孤封你做女官,只是为了让你不受人轻视,没有要你贴身伺候的意思。”
姜屿温声道,“湄儿,你知道的,自从你在江南替孤挨了一箭后,孤就一直将你视作亲妹妹。”
崔湄儿神色一滞,不自在地垂眼。
姜屿却未曾察觉,“孤将你带到上京城来,也是为了让你脱离崔府那个虎狼窝。你在崔府,崔寅那个做父亲的只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那位嫡母也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