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风雪更急了。
“记住,动静越大越好,但不要硬拼。”韩世武攥紧刀柄叮嘱道,“一炷香后立刻撤退,按计划前往烽火台。”
王铁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放心吧将军,我保证让那群狗娘养的以为我们全军出击了!”
“将军保重。”赵三松拍着胸脯道,“等出去了,咱吃顿好的!”
“去醉梦楼好好喝一壶。”
“对,喝他娘的不醉不归!”
雪越紧了,踩下去已没脚踝,再不能等。韩世武低喝一声,挥刀前指,剩余的将士如绷紧的弓弦,随他冲出隘口。可还未冲至山下,却见乞也大营的火光忽明忽暗,帐前人影攒动,马匹嘶鸣声混着杂乱的脚步声,竟似在连夜拔营。他心头一凛,猛地抬手止住全军,伏在雪坡上死死盯着敌营动向。
“不对劲……”
“哨骑!”
两名斥候猫腰伏地,潜入夜色。约莫半盏茶后,探路的哨兵窜回隘口:“禀将军,乞也人正在拆灶平营,前锋骑兵已往北去了!”
韩世武闻言忙爬上高地,远眺处只见乞也大营里,隐约有传令兵举着火把在营帐间穿梭,那火光闪烁的节奏像是在传递有序撤离的信号,这是真的撤兵。韩世武不解,晨时还耀武扬威的敌军,怎会毫无征兆地拔营?
可如今,那杆绣着金狼的帅旗缓缓降下,辎重车上的毡布被掀开,士兵们匆忙收拾行装,百夫长挥鞭厉喝,催促着骑兵集结。
当他们冲进敌营时,乞也人早已撤得干干净净,只余满地狼藉。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来不及带走的毡帐,其中一顶金帐被狂风吹开幔帐,露出尚未熄灭的炭盆,火上还架着一锅未喝完的羊汤,肉香混着雪的清冽弥散开来。
士兵们喉头滚动,眼冒绿光,却无人敢动。韩世武冷着脸拦住扑上去的士兵,厉声喝道:“军医!验毒!”待军医仔细检查炭盆与羊汤后确认无毒,他才沉声道:“取碗分食,战决!”
他独自在营中搜寻,翻遍每一座帐篷,却始终找不到那颗他日夜悬心的头颅。
“难道……连她的头颅也要带走?!”韩世武盯着空荡荡的金帐,怒火骤然窜上心头,他猛地踹翻炭盆,火星炸裂四溅,指着北方雪原嘶吼:“乞也狗!我韩世武对天起誓,姜瑜的仇,定要你血偿!”
风雪呼啸,如万鬼哭嚎,他跪在雪地,出声声哀嚎,那是对亡妻的愧疚。
“韩大哥。”
清脆的声音穿透风雪,韩世武猛然抬头,只见一骑白马自风雪中疾驰而来。马上端坐的正是云依依,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乌木匣子,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怀里揣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在她身后,李桇领带着十余名亲卫缓缓跟随,一行人神情肃穆。
“戒备!”有士兵认出李桇领,厉喝一声,长枪齐刷刷对准来人。
韩世武抬手压下枪阵,大步迎上前去,“妹子,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的声音沙哑,目光却死死钉在云依依怀中的木匣上,眼中泛起期许。
云依依翻身下马,解下胸前的木匣,郑重递到韩世武面前,“韩大哥……这是姐姐。”
韩世武浑身一震,他缓缓接过木匣,指尖触到木面的刹那,竟微微抖。匣子不重,可他却觉得双臂沉如千钧。
风雪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匣盖,姜瑜的头颅静静躺在锦缎之中,青丝绾成精致的同心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钗,正是他当年送她的定情之物。她的面容安详如沉睡,眉间点着珍珠花钿,唇上还晕着淡淡的胭脂,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笑着唤他一声“夫君”。
韩世武眼中的情绪翻涌——惊诧、痛楚、悔恨……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姜瑜冰凉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醒一场梦。
韩世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血红。他缓缓合上木匣,将它紧紧贴在胸前,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匣上暗纹,仿佛要将那木纹都刻进骨血里。“妹子,”他抬头,“这份情,韩某记下了。”
云依依抿唇,回望了眼李桇领,对韩世武道:“非是我,是阿领带回的姐姐。”
“多谢李世子!”韩世武抱着木匣,双膝重重砸进雪堆,额头抵着冰冷的木纹。良久,他猛地直起身,嘶哑着高呼:“传令——全军缟素,带夫人……回家!”
柘州城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已立满百姓。当白幡如雪的马队穿过城门时,满城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陶埙声,那是这里自古相传的《招魂调》,哀婉低徊,如泣如诉。
灵堂内,烛火幽幽映着檀木棺椁。当军医将姜瑜的头颅轻轻放回身体原位,用丝线仔细缝合伤口时,韩世武这个铁血汉子终于再难抑制,跪伏在棺椁旁,出压抑的呜咽。待一切布置妥当,他勉强平复心绪,转向云依依与李桇领,深深一揖:“若非二位,阿瑜死后……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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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桇领轻声道:“其实悬挂于旌旗之上的并非韩夫人的头颅,而是你们的一个士兵。”
“不可能,那乞也分明当着我的面,用长矛挑起阿瑜的头颅!如何便成了他人的?”韩世武质疑道,“他几次败于我手,早对我夫妻二人恨之入骨。”
云依依轻叹一声:“兄长,我从建安城快马加鞭赶来,哪有余暇为姜姐姐置办头饰?可当乞也归还头颅时,姐姐面容如生,连髻都一丝未乱。他一直将她妥善存放在木匣内,以药物保存,甚至连这些簪钗珠翠,都是他亲手交予我,让我为姐姐添妆的。”
韩世武摇头不已:“不可能……那北胡狼子,怎会……”
“乞也此人虽在战场上以残暴闻名,但毕竟是北胡贵族,最重勇士之礼,对战场上的勇者向来抱有敬意。”李桇领沉声道,“韩夫人一介女流,却仍力战至最后一刻,这样的对手,值得以最高礼遇送行。”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间,韩世武仿佛又看见那日乞也高踞马背,长矛挑着头颅狂笑的模样。却没想到……
赵三松盯着韩世武,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韩世武捕捉到他眼底的犹豫,主动开口:“三松,有话直说。”
赵三松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将军,乞也此刻若全力围剿,我军即便突围,也必伤亡惨重。可他竟在占尽优势之时突然退兵……末将实在不解。”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桇领,“此事恐怕只能请李世子解惑。”
李桇领闻言,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锋芒:“你们坚守在此,与外界隔绝信息已久,不知道浑不厄刚在建安城中负了伤——看似皮肉之伤,实则险些致命。”他顿了顿,决定以诚相告,“跟随浑不厄身边侍奉的是庄宜县主,她是浑仕琅的人。她的兄长浑睿徖与宋雅蕊积怨已久,如今正是夺嫡之争的关键时刻。”
“庄宜县主?”韩世武忆起记忆里那个上元夜跟在宣乐身后的女子,如今竟成了搅动风云的关键?他下意识望向云依依,却见她对自己微微点头,似在肯定他的猜想。
“她兄长杀了如太妃,是浑仕琅救他出的死牢。一个落水之人,最希望得到的是救助,而我这二叔更有潘安之貌,又最怜惜女子。”云依依淡淡道。
“所以这庄宜就成了此事关键之人?”韩世武似有所悟。
李桇领点头:“不错。若浑不厄死在行军途中,会宁城内必生大乱。乞也此刻撤兵,不是惧战,而是赶着回去救主——他既要防着有人在此时弑君,又得抢在浑睿徖到达之前,把浑不厄安然送回会宁,同时提防北胡旧贵族在离京叛乱。”
韩世武诧异抬眸,眼神复杂,他本想留云依依和李桇领在城中多留几日。李桇领却直言婉拒:“韩将军,如今你我身份还是对立,我帮你不过是因为依依。他日我亦想与你在战场一较高下。”
两人对视中,透着气吞山河的气魄。云依依轻轻捏了捏李桇领的手,李桇领冷厉的眼眸瞬时涌起温情,他宠溺地将云依依的手握在掌心,对韩世武颔告辞,搂住云依依的腰飞身上马。
“他日战场相见……”李桇领在马上拱手,话音未落,云依依忽然轻咳一声,他立即解下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这一幕让韩世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望着二人共乘一骑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在黑虎寨将云依依掳上山的情景——当日那个怯弱的小丫头,终于有了真正疼惜她之人,一个可以在两军对立时,一次又一次为了她背弃自己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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