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李桇领忽然勒住缰绳。怀中的云依依随之仰起脸,现他正凝视着北方某处。月光下,他面色沉静如水。
在看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一片沉沉的夜色。唯有夜风掠过荒原时,才捎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李桇领没有回答,抬手制止了后队的前进:你听。
云依依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远处传来的金铁交鸣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句胡语的喊杀。那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近,最终渐渐消散,想来战事已近尾声。李桇领眸光一凛,将云依依稳稳抱下马,又唤来绢儿上前:你们在此等候,我和赫衡去看看。其余人留下护卫,务必确保夫人周全。
当血腥味愈浓烈刺鼻时,赫衡拔剑出鞘,剑尖指向东北方:应在河谷那边。
李桇领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冷冽: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切。
二人弃马徒步,悄然潜至河谷高地。下方的厮杀已然终结,月华倾泻,照亮了蜿蜒的河面。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铠甲与残破的旗帜,尸骸遍野。一面被鲜血浸透的浑睿徖将旗,被河边碎石缠绊,在漩涡中载沉载浮。
有意思。李桇领的声音混在河水的呜咽里,显得格外冰冷,宋雅蕊果然无谋。我只遣人透露了浑睿徖的返程路线,她竟真敢派人伏击。他拾起一块带血的碎石,在指尖轻轻摩挲,继而放到鼻端轻嗅如狼。
世子料事如神。
只怕她的这一击,反倒是为自己递上了催命符。李桇领将碎石随手抛入河中,惊起几只盘旋的食腐夜枭。走吧。先去接上她们,我们去会宁看场大戏。
河谷的风陡然转急,将最后一面残旗彻底卷入水底。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出细微的啃噬声,星星点点散落着绿光。
待李桇领与赫衡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北方天际突然炸开一朵赤红的烟花,色泽妖异,宛若曼珠沙华,在夜空中久久灼烧不散。
赫衡精神一振:是螭犼堂的信号!看来八殿下他们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李桇领的目光投向会宁城方向,语气沉稳:会宁城的守军大多已被调出,如今最快能回城的只有两支。一是浑睿徖的八万大军,二是乞也的十四万。不过,乞也的这十四万中,尚有我当年的五万旧部。他遥望城中,本该灯火通明的城楼此刻却漆黑如墨,唯有几处火光如鬼魅般飘忽明灭。
世子,我们是否先避其锋芒?
李桇领轻叹一声:只怕浑睿徖的性子,断容不下浑仕琅。先去会宁,给浑仕琅多留些时间。
那夫人是否先安置别处?赫衡又问。
李桇领摇了摇头:她久经风浪,若不与我同往,浑睿徖必生疑心。先将暗号挂出,昆崀见到自会设法前来接应。
及至会宁城下,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城墙上悬挂的旗帜在暮色里无力地半卷,虽看不清纹样,却已非王家旌旗。城墙根下堆积着尚未清理的尸体,最上面一具还穿着禁军统领的铠甲,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对着城门方向。守卫们的甲胄上犹沾着未干的血迹,铁锈与油脂的气味混杂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云依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禁生出寒意,轻声道:这满城血腥,真是触目惊心。
李桇领闻言,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冷笑一声:浑不厄当年残杀贺嶱之时,可曾料到自己也有今日?可见万事因果自有定数,作恶者,终食其果。他语气平淡,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一如陈述亘古不变的铁律。
看来我们来得倒正是时候。李桇领勒马,目光投向城门方向。
远处忽有急促的马蹄声逼近。一队轻骑自城门疾驰而出,为的将领高声喝问: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云依依下意识攥紧了李桇领的衣袖,却见他从容不迫地抬起手,露出指间一枚暗沉的玉扳指。那将领一见,脸色骤变,慌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不知是世子驾临,冲撞之处,万望恕罪!
李桇领轻笑一声:无妨。城内如今是谁在主事?
将领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回世子,八皇子已接管城防。九皇子有令,若是在城外遇见世子,便请世子即刻入城,他在玉极殿恭候。
李桇领指尖轻抚玉扳指上的蟠龙纹路。玉极殿乃天子寝宫侧殿,非诏不得擅入。浑仕琅虽贵为九皇子,但素来谨小慎微,绝无胆量行此僭越之举。这必是浑睿徖假借其名设下的杀局,想必此刻宫中血洗已毕,太子与宋雅蕊应已遭难。
李桇领眉梢微挑,你去回复九皇子,我先安置好夫人,再入城请安。
九皇子说,城内一切已为世子备妥,府邸是当年的旧王府,一应陈设都未曾改动。他还说,若是世子妃见到,定然欢喜,因那曾是平西王的旧邸。
云依依敏锐地注意到,李桇领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不动声色地用臂肘轻轻碰了一下李桇领,随即抬头,故意起脾气来:你是如何答应我的?说好了到了会宁城,先带我去西山看一眼枫叶,晚上再去九霄阁饮酒,怎的就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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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桇领会意,顺势接道:夫人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你身子还未痊愈,我们先入城安顿下来,我再陪你去,可好?
天色已近黄昏,进城后再出城,岂不耽误了时辰?云依依说着,竟跳下马来,指着李桇领佯怒道:你说的话竟如此不作数,都是诓骗我!
李桇领适时露出几分窘迫神色,一脸无奈地望向那队士卒。
这些士卒何曾见过如此的世子,个个强忍笑意,憋得满脸通红。
李桇领的目光扫过墙角阴影,瞥见了静立其间的昆崀,当即朗声笑道:夫人既如此想看枫叶,为夫岂敢不从?说话间,他袖中手指却迅比了个字——这是告知昆崀,三更时分在密道汇合。
为的侍卫回头与昆崀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得到其示意后,方才拱手行礼道:那属下这就去向九皇子禀报,世子看完枫叶便即刻入城。
李桇领颔,下马后低头对云依依附耳道:如此,夫人可消气了?说罢,他将云依依重新抱上马背,策马朝城外西山的方向行去。
待离城一段距离,绢儿再也忍不住,掩唇笑道:我家姑娘何曾这般过?今日倒像是背了个母老虎的名声。
云依依闻言莞尔:我却是不介意,只怕世子这的名声,今日才算真正坐实了。
李桇领纵声大笑:能娶到夫人这般智勇双全的妻子,便是,又有何妨?
众人不禁随之畅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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