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弓身侧坐在床沿,明明因为坐姿的关系,比她矮上一截,那身有力的肌肉线条舒展开来,却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季杨一如她记忆中——高大,俊朗,强壮,却显然有哪里与往常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今天,“他”时常认真看着她。
不知有多久,她没有被季杨长久注视过。除去那些无法启齿的时候以外,他的目光虽然时常掠过她身上,却并不怎么驻足,好像她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是这个家里被他长久习惯的一张陈旧椅子、一盏铺满灰尘的黯淡台灯——并不值得他的视线多停留一秒。
可是现在,她在那人瞳孔深处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心翼翼的、灰扑扑的倒影。
莫名地,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不要……打我。”
鬼使神差地,她低声说。
声音颤抖着,几不可闻。
桑絮当然不是第一次对季杨说这句话,即使这句话从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一次,她仍是说出了口。
说完的一瞬间,她便忍不住又开始唾弃自己——明明痛下决心,再也不对季杨抱有任何希望,可当“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这样专注热切地注视着她,她便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竟向他提出这样不切实际的请求……
可是,他明明绝不可能改变的啊!
“那人”仍望着她,漆黑透着猩红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在尝试着理解这几个略有些陌生的字眼。
忽然……
“……不……打。”
“他”低声说。
桑絮怔了一下。
——不对。
——他应当冷笑一声,一一数落她这几天的错处才是的。再然后,还要诉说她的画有多么不堪……仿佛都是因为那些糟糕得令人生理性反胃的画,他才总是不得不对她动手……
有一瞬间,桑絮想,倘若季杨的脑子永远坏掉——就像现在这样子,该有多好。
她眼眶热了一下,悄悄勾了勾唇。
可是,他总会醒来……把自己遗失的那段记忆,当成她的反抗和阴谋。
然后,悉数报复到她身上。
……她要小心一点。
像过往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样,小心地、尽可能安全地存活在他眼皮底下,不主动触碰到任何有可能引发他怒火的红线……
至少,不能被他看见。
“……你该出发了。”桑絮吸了吸鼻子,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声音平静了些,“——‘季、杨’。”
她盯着那人的双眼,清晰而缓慢地重复着两个令她感到胃部抽痛的音节。
“‘季……杨’……”“他”咀嚼着这两个熟悉而陌生的字眼,唇角的弧度控制不住,越发上扬,接近狂喜——“‘我’,是‘季杨’。”
桑絮被那人眼中冒出的怪异喜悦盯得心底有些发毛,后颈渗出凉意,一点点从神经末梢渗透到心脏。
她本该恐惧的,可是本能生发的恐惧,竟敌不过某种怪异的、暂时性的心安。
好奇怪。她想。
可明明——他很快就会醒来的。
桑絮强迫自己保持警戒,轻轻别开眼,看向一旁的地面,看似平静地,低声说:
“你记得的吧,出门,走出去,一直走,不可以回头。直到……直到,”她想了想,“直到天黑。”
“对……去……‘上班’。”
那人语音嘶哑而缓慢,猩红视线游移着,穿过她,定定落在她身后某个虚空的点,像是探进某段“他”并不熟悉的记忆中。
桑絮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季杨仍穿着黑色丝质睡衣,就这样出门并不得体,倘若他怪罪她疏于照顾,让他在外失了体面……她心中混乱的担忧一层一层涌上,脑海里的每一帧都是即将有可能发生的他对她的责打。
“等等。”她心口狂跳,胡乱抓起一件外套,披在那人身上:
“穿上,外面……外面冷。”
“季杨”动作停住了。猩红视线落在背后那件挺括的深蓝外套,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良久,“他”极度缓慢地抬臂,试探着,一点、一点将长臂塞进了外套,直到完全没入。
最后那一下,“他”双手抓住拉链边缘,向上一提整,动作已由僵硬,变得流畅自然。
桑絮焦心地数着一分一秒,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只觉得那人穿上外套,再次抬眼看她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清澈而……甜蜜。
好怪。她打了个冷战,心想。
“‘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