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说。”王韶道:“如果是三十年前,西军料理党项,当不成问题。但现在……”
说话非常含蓄,但言下之意,已经昭然若揭;三十几年前王韶奉命统领西军,打造武备演练阵法,兵锋所指蛮夷退避,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所谓辉煌前景熹微可见,荡平西夏、一统西北,从此底定新法、改天换地的宏伟愿景,已经隐约显现在了地平线上。
但是,就像带宋任何一个虎头蛇尾的故事一样;显现着希望的地平线终究只是一条可以看见而永远不能抵达的底线;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在早期的辉煌成功之后,很快就是熟悉的背刺、内乱、彼此争功;荆公变法未半,新政已经中道崩卒;神宗强行上马五路伐夏,输的是屁滚尿流荡气回肠,皇帝都怕得当场掉小珍珠;好容易收拾残局恢复一点元气,等来的又是朝局更易旧党上位,认为每与王反,事乃可成;割地越多,越为正确,于是倒一倒手,将前期开边之所有成果,尽数葬送了个干净……
这么一番来回折腾之后,带宋西军的战力还有多少呢?
王韶委婉道:“以今日之形势,西军能够抵御住党项人,恐怕也就差不多了;至于其余,或者也不能指望了。”
“西军有二十几万的数目吧?”艺祖皇帝皱眉:“不能抽调一点回京么?”
因为常年与西夏厮杀,优胜劣汰,容不得丝毫侥幸;在而今天下糜烂的情形下,西北的边军已经是带宋唯一靠谱、唯一可以指望的军事力量了;这样的力量,要是能够回援汴京,那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啊!
“如果只求牵制,不求战胜,安排十万人在边境也就够了;剩下的人不能抽回来么?”
“恐怕不太方便。”王韶稍一踌躇,终于道:“恕臣下直言,西军虽然盛大,内里却未必一心;尤其——尤其是宫廷惊变,朝局动荡之后,军中的心思,更为微妙;譬如童贯等人,举止便颇有可虑……”
“童贯——”
喔赵大记起来了,应该那个赵二不争气的废物后裔道君皇帝最宠幸的宦官,被安排到西夏边境监视西军,十余年盘踞树大根深,确实是相当棘手的人物;据说此人外表魁梧而内里柔媚,与道君皇帝感情极深;如今宫廷中突发变故,道君骤然蹬腿;当然不会对他不产生一点影响……
诶等等,要是在听闻宫变细节之前,大概赵大还不会多想;但现在邪恶的大门一旦打开就不能关上,赵大一念及此,难免就要关注一些根本不该关注的细节,譬如什么“外表魁梧”、““黑肥,躯干极大”之类的——
天呐!
赵大脸色扭曲了——这种扭曲一半是因为又一次被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另一半则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个——诶——“体型魁梧”、“黑肥,躯干极大”的壮熊猛汉!
——我勒个去!
赵大毛骨悚然,只觉鸡皮疙瘩,遍布全身,简直忍不住要伸手抓挠——
他尖声道:“童贯很不安分?!”
“算是吧。”王韶犹豫道:“反正臣收到的消息,是他每逢节庆,都要为道君皇帝祈福,还宣称自己唯道君之命是听,对现在朝廷的命令,就难免懒怠……”
道君皇帝都挺尸了还有人自愿为他守着;某种程度上这大概也算是烂锅配烂盖,昏君奸宦的天长地久cp……如果以传统价值观看,即使是这样的奸佞配合,童贯的真挚忠君之情,那也是非常值得赞美的;所谓君臣相知,莫逆在心,君当做磐石,臣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非常之动人心弦——可是,在现在这个形势下,赵大仅仅只是幻想了片刻这如许的“君臣情深”,便不由寒毛直竖!
他尖声道:“这宦官就对老二家的这么忠?!”
王韶愣了一森*晚*整*理愣:“道君秉政十余年,内外当然也有一些忠臣孝子……”
这只是一句套话。但听闻“内外”二字,颇为亢奋的赵大却忽的愣住了;他在原地呆了一呆,仿佛是在皱眉想些什么,如此思索片刻,终于一把扯过竹筐,开始翻检内里的祭文纸屑——第一张,不是;第二张,不是;第三张——
“今当轴构逆,臣欲强为其难,乃幸不绝赵祀……”
第一遍读的时候还不觉什么;但反复诵读数次之后,艺祖皇帝终于缓缓皱起了眉。
“‘强为其难’、‘强为其难’……”他喃喃道:“咱想起来了,这是史记里的原话——不过,这些废物货色,为什么要在祭文中用赵氏孤儿的典故?”
如此沉吟许久,赵大一把将纸条攥在了手中。他推开椅子,霍然起身。
“王荆公!”他大声道:“咱记得,你抽到的托梦机会,就是在三天之后吧?”
全程ob的王荆公茫然抬头,大为无措。
“既然在三天之后,那么咱可不可以也去凑个热闹?”
王荆公:?
他愣了一愣,缓缓道:“陛下应该知道,托梦并不能传达清晰消息……”
“不相干。”赵大道:“放心,咱一定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赵大:家人们,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被凝的那一天!
第97章揭发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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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又做了一个怪梦。”小王学士告诉文明散人:“梦境很是奇特。”
文明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并无任何变化;当然,这个反应也是十分之正常的;毕竟小王学士许多日前已经说过同样的话,而文明散人也明确告诉过他,这种托梦的操作不可能传递什么信息,无论他在梦境中感受到了多少的惊骇欲震动,醒来之后一切基本上都等于乌有;所以,单纯听王棣抒发一次新的情绪,又有什么意义呢?
“喔。”
“这次的梦境,似乎别有预兆……”
“什么预兆?”苏莫道:“难道你还能记得梦中的消息不成?”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防卫机制怎么会有缺陷呢?
王棣迟疑了。实际上他当然已经记不得梦境中的哪怕半个字了;一切的叮咛与嘱咐都会在清醒的瞬间化为乌有,所残存的只有一点朦胧的印象……但也正是这点朦胧的印象,至今仍旧牵连不去,久久震荡于心。
他还记得什么印象呢?喔事实上他只记得,自己明明与祖父谈得好好的,斜地里莫名其妙就闯进来了一个身穿朱红袍子,头戴直脚蹼头,腰间明晃晃一条玉带的黑胖壮汉;这壮汉喋喋不休的向他絮叨了一番,忽的从袖口拎出一把斧子,抬手往自己脑门上一砍——喔,并没有什么限制级的暴力内容;这是一把装饰性的玉斧,所以砍上去后直接卡在了蹼头上。然后这黑胖子就顶着这么一把斧子,开始在地上四处蠕动,滚来滚去,声情并茂地大声惨叫,表演得非常形象——
小王学士:?
大概是震撼实在太强烈了,以至于醒来直到现在,那种恍兮惚兮,莫可名状的不真实感都依旧萦绕在胸,简直让人怀疑自己不是做了个什么神经怪梦,而是连日的压力下精神终于濒临崩溃,渐渐已经没有办法理解正常的世界了。
——这还是人类吗,啊?
……当然,是不是人类的难题先放在一边,因为操作实在过于震动人心,以至于即使有特殊机制过滤,至今仍然在小王学士的珍贵大脑中来回晃荡,持续不断的以每个细节攻击着他的神经——不过,也正得益于此,这场梦境中的种种,他才绝不会稍有遗忘!
朱袍、幞头、玉带,这是带宋官家常服的装束;而带宋迄今七位官家之中,唯一符合梦中体貌特征的,也只有开国之艺祖皇帝了——艺祖皇帝、斧头、滚来滚去,这几个因素结合在一起,你会想到什么?
——请问,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四只脚走进小黑屋,却是两只脚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