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仰头望去,才现他眼圈微微泛红,连睫毛都打着湿气,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的心也跟着一紧,强忍着自己的酸涩,小心地擦去他眼角的湿意:“傻瓜,我只是搬出去住,又不是不要你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上衙门、一起吃饭,一天见好几回呢!你紧张什么呀……”
可顾沉却始终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盯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打量,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从自己手里溜走。
其实他满脑子都是心酸念头——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在京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王府那么大,处处都是冷的,只有松州的小院里才有烟火气。有你的地方,才像家。
可这些话,他终究说不出口。那一点点自尊和本能的克制还拦着他,让他只能把所有委屈和害怕都按在心底,只剩下近乎哀求的一句话:
“沈清,答应我,别离开我。你要搬走也好,只是……别真的离开我。”
一时间,院子里方才久别重逢的喜悦仿佛被风吹熄,只剩下压抑的阴翳和沉默。亲卫与仆人们都识趣地悄悄散去,院中空落下来,夜色和灯火将两个人包围得像孤岛。
沈清努力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别傻了,我离开你做什么……你看简师姐和姐夫都要大婚了,不也没时时住在一块,你不是还笑他们那才合礼数?”
顾沉轻轻摇头:“我不要什么礼数,我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我……我想一辈子都不和你分开。”
他的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住了。
沈清心头忽然被什么揪紧了。
一辈子?
这个词太长了,久得她根本不敢触碰。她下意识地别开眼,她来这个世界时,没有选择,也没有承诺。
她如果真的答应他什么“一辈子”,如果有一天,她像来时那样,彻底从顾沉的世界里消散,那这个“永远”就会变成他一生的劫。
沈清突然有些茫然,也有些恐惧。
她只是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别怕,我不会离开你。”她摸了摸他的脸说,“那里离安抚使衙门和天象司都近,明日你下衙便来找我,好不好?”
顾沉想说不好,但是抵不住沈清执意要走。
沈清走后,小院的风比往常更冷。
顾沉呆坐在厅中,一坛酒,一盏灯。
灯火在风中摇晃,酒气呛得人心烦。
没人敢上前劝。陈管家在门口跪着,连头都不敢抬。
顾沉自沈清走后便一句话都没说,他在家从来不饮酒,现在却只是沉默地一碗接一碗喝。
桌上那只青釉酒盏被他握得太紧,边沿早已碎了口,掌心渗出血来,他也毫无知觉。
酒入喉如火烧,他只觉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脑子里全是沈清——她笑的时候、瞪他的时候、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顾沉”的时候。
而现在,屋里空空荡荡,只剩香灰的气味。
他猛地起身,一脚踢翻桌案,酒液溅了一地。
“都滚出去!”
声音冷得像从刀锋里挤出来。下人们吓得连忙退下,院中顿时只剩下他一人。
顾沉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样物件上停了片刻——
她挑的花瓶,她写字的案几,她坐过的椅子。这些原本温柔的痕迹,此刻都成了刺。
他抽出佩剑,长剑出鞘时出一声清啸。下一瞬,案几被一剑劈成两半,墨汁泼洒在地,像血一样晕开。
花瓶碎裂,水花四溅:沈清亲手布置的窗帘、她留下的小扇子、她最爱的一盆盆栽,全在剑下支离破碎。
每一剑都像劈在自己心口,疼得狠。可他越劈越狂,直到力气耗尽,肩膀还在轻轻抖。
屋子被毁得一片狼藉,风从窗隙灌入,带起地上的纸灰与香屑。
顾沉倚着墙,气息紊乱,胸膛剧烈起伏。
他回过神来,看到床头还亮着一缕微弱的烛光——那是沈清点的香薰蜡烛。香气仍在,温柔依旧。
烛火轻轻跳动着,仿佛在她的气息里,低声唤他名字。
顾沉怔了片刻,喉头紧绷,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忽然,他像被什么彻底点燃,一剑劈下——烛光瞬间炸裂,香气混着烛油飞溅在他脸上,火星落地,嘶地一声熄灭。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垂下手,长剑还在颤,剑身映着月光,薄得像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也不知道到底在惩罚谁。
顾沉的剑还垂在手边,气息乱得几乎抖。香气散在空气里,带着温热的甜意,却叫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见地上那支被自己劈断的香薰蜡烛。
半截倒在地上,烛泪流了一地,碎成几瓣的蜡体仍残留着一点温度,香味若有若无。
顾沉怔怔地盯着它,像是过了很久,才缓缓蹲下身去。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拾起来,放在掌心。那是沈清亲手点的香。她说,等他回来,屋子里香喷喷的才好。
“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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