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
吊篮的底部轻轻触到了铺在地上的软垫。帆布被压得微微下陷,软垫里的蒲草出轻微的“沙沙”声。篮子轻轻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像一个被轻轻放在桌上的鸡蛋。
落地的瞬间,吊篮里的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任弋松开了一直握着阀门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周启把拉杆推回原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他转过头,冲任弋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没搞砸”的如释重负。
最先跳下来的是霍去病。
他双手一撑吊篮边缘,翻身就跳了出去。落地的动作干脆利落,脚底踩在水泥地上,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稳稳地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跺了两脚,感受着实实在在的地面。然后他转过身,伸出手,准备接后面的人。
任弋也翻身跳了下来。他的落地比霍去病还稳,像是从一级台阶上迈下来一样随意。
可刚跟着下来的刘备和诸葛亮,脚步就明显地虚浮了。
刘备翻出吊篮的时候,动作还挺利索。毕竟从小习武,翻个篮子不在话下。他的脚尖先触到地面,然后整只脚掌踩实了。
然后他的膝盖就弯了一下。
不是他想弯,是腿自己弯的。
他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脚底传来的触感却完全不对。地面明明应该是硬的、平的、纹丝不动的,可他踩上去的感觉,却像是在踩一艘晃动的船甲板。
地面在晃——不对,是他的腿在晃。他的身体还停留在热气球上那种微微晃动的感觉里,耳朵里的平衡感还没切换回“地面模式”。整个大地在他脚下,像一块被风吹动的绸布,轻轻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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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跄了两步。
第一步往左歪,第二步往右歪,整个人像喝了两斤米酒似的,头重脚轻,手臂在空中胡乱划拉着。
膝盖一软,差点直接摔在地上。还好旁边的王大眼疾手快,一把扔了手里的绳子,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刘备扶着王大的小臂,闭着眼缓了半天。他的眼皮紧紧闭着,眉头皱成一团,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商量,能不能站好了?身体显然没答应。
他又缓了好一阵,才慢慢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明明纹丝不动、却让他感觉天旋地转的水泥地。
“怪了。”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飘忽,像是在说梦话,“地怎么还在晃。”
诸葛亮也好不到哪去。
他毕竟是文士,不像刘备那样还能翻篮子。他踩着垫脚的凳子,一只手扶着吊篮的栏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迈下来。脚尖先试探着点了点地面,确认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动作谨慎得像是在过独木桥。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刚一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他赶紧双手扶住吊篮的栏杆,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只趴在树枝上的树懒。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紧抿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从高空下来,忽然接触到坚实的地面,他身体的平衡系统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混乱。耳朵里的半规管还在报告“我们在晃动”,脚底的触觉却在报告“我们静止了”,两套信号在大脑里打架,打得他头昏脑涨。
他扶着栏杆,半天都没敢挪步子。
霍去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乐了。
“亮子,你也有今天。”
他走过去,伸手扶住诸葛亮的胳膊,把他从栏杆上慢慢摘下来。诸葛亮被他扶着,小心翼翼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终于松开了攥着栏杆的手。手指松开的时候,竹竿上留下了几道湿漉漉的指印。
好在任弋早有预料到这种情况。
他刚一落地,就冲旁边招了招手。两三个工作人员立刻扛着软兜坐垫跑了过来。那坐垫是用厚帆布缝的,里面塞满了蒲草和碎布,鼓鼓囊囊的,看着就软和。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软垫放在刘备和诸葛亮身后,又小心翼翼地扶着两人的胳膊,让他们先坐下。
刘备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了软垫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刚才在天上憋着的紧张全吐出来了。诸葛亮也跟着坐下,后背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用手揉着太阳穴。
旁边又有人递上了温好的水。水是用陶壶装的,外面裹着棉套保温,倒出来还冒着热气。刘备接过来,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流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他才觉得脚下那种晃悠悠的感觉,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
俩人坐在软垫上,捧着水杯,缓了好半天。刘备把一杯水都喝完了,又续了一杯。诸葛亮喝了两口,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继续揉太阳穴。周围的工作人员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备脚下那种晃悠悠的感觉,终于慢慢散了去。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踩了踩地面。这回,地是地,他是他,两不相欠。
诸葛亮也缓过来了。他放下揉太阳穴的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
看着俩人这副虚浮的样子,任弋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他走到软垫前面,蹲了下来。蹲的位置刚好在刘备和诸葛亮中间,一左一右,都能看见他的脸。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先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诸葛亮。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关切,有调侃,还有一点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小得意。
“怎么样,老刘。”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唠家常。
“这热气球,想不想要?”
刘备捧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他的眼睛开始飞转动起来。不是那种看到美女或美食时的放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渴望和痛苦的挣扎之光。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在心里扒拉着算盘。
一个热气球要多少上等桑蚕丝。他刚才在吊篮里,偷偷摸过气囊的布料。那手感,那厚度,那密实程度,绝对是上等中的上等。一匹上等素帛值多少钱来着?上次他给自己的袍子镶个领口,用了小半匹,都心疼了好几天。这一个气囊用掉的素帛,少说能裁几百件袍子。
还要多少桐油。气囊外面刷的那层桐油,厚厚一层,刷得均匀密实,在阳光下反着光。桐油这东西,防水防腐,但也不便宜。一桶桐油能换好几石粮食。这一个气囊刷下来,用掉的桐油少说十几桶。
还要多少人工。那么大一个气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那些接缝处的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这得多少绣娘、多少工匠,没日没夜地干上多久?
还有配套的燃料、望远镜、各种金属零件。燃料舱是铜打的,铆钉是铁铸的,风帆的拉杆是精钢的,螺旋桨的扇叶是铁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周启掌舵用的那个装置,里面的齿轮和连杆,他刚才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比水车还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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