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推开太后寝宫的门时,天还没亮透。檐角挂着一层薄霜,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得她袖口一荡。她没停步,径直走向内室,左手仍插在袖中,指尖贴着那只机关木鸟的翅膀。它还温着,像是刚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东西。
寝宫里燃着半截蜡烛,火光压得低,照见铜镜前坐着的人影。太后背对着门,正在梳头。簪插在妆台边,没动。她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很慢,却不停。
“您等我?”沈知微站在五步外,声音不高。
太后没回头,“你来了。”
“嗯。”她往前走了两步,落在软垫上,膝盖没弯,只是站着,“我带了雪莲。”
太后这才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很,盯着沈知微看了片刻,才轻轻点头:“拿来吧。”
沈知微从怀里取出冰纹瓷罐,拧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朵半透明的花,花瓣泛蓝,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冻在寒夜里的水滴。她用银针挑出那朵花,放在香炉中央,又刺破左手中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血落花心,雪莲轻轻颤了一下。
她划了根火折子,点着。
青烟升起,不浓,也不散,一圈圈绕着梁柱打转。太后闭上眼,坐得笔直,呼吸渐渐变浅。沈知微退后半步,盯着她的脸。
皱纹是从眼角开始褪的。一道一道,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抹去。皮肤底下似乎有光在游走,顺着血脉爬行。接着是法令纹、唇边细纹、脖颈褶皱……全都缓缓舒展,像是枯枝重新抽了芽。
一刻钟后,太后睁眼。
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色淡粉。她和沈知微有七分相似,尤其是左眉上方那颗极小的痣,位置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阿蛮跪坐在暖阁角落,怀里抱着雪貂。那小东西一直缩成一团,从沈知微进门就没动过。它平时最怕药味,今儿却没躲,连耳朵都没抖一下。
阿蛮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凉的。再探到肚子,僵硬。
她猛地抬头,嘴唇快开合,打出一串唇语:它不动了。
沈知微走过去,蹲下身。雪貂口角有黑血,牙关紧咬,舌头紫。她抽出银针,在它爪心扎了一下,针尖立刻变黑。
“中毒。”她说。
阿蛮点头,把拨浪鼓放在地上,轻敲三下。不多时,几只黄褐色的小蜂从墙缝飞出,围着雪貂绕了三圈,最后停在它腹部右侧。
“毒在胃里。”沈知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薄刃小刀,刀锋比纸还薄。她划开腹腔,动作稳得像切豆腐。血不多,内脏已经黑。她在胃囊深处摸到一块硬物,湿漉漉的,拿出来一看——
一枚玉佩。
墨绿色,通体润泽,背面刻着“知白”二字。正面有一道裂痕,像是碎过又被拼起来,接缝处还残留着暗红痕迹,不知是胶还是血。
沈知微的手顿住了。
她记得这块玉。小时候,娘亲总把它系在弟弟脖子上。说北狄风俗,双生子一人戴玉一人挂铃,命格才能分开。后来弟弟夭折,这玉就不见了。
她指尖抚过裂纹,触感熟悉。那是她七岁那年,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
阿蛮看着她,又打了句唇语:它吞下去的。
沈知微没应。她把玉佩攥进掌心,站起身,走向太后。
“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看着那枚玉,脸色变了。不是惊慌,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变回了少女模样。
“你本不该这么早知道。”她说。
“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沈知微声音平,“告诉我。”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铜镜上。镜中少女面容未改,可她整个人的气息却像老了十岁。
“二十年前,北狄圣女诞下双生女。”她开口,语很慢,“一个留在漠北继承圣位,一个送入中原隐姓埋名。按族规,双生命格同源共生,至二十四岁必有一死。若非自愿赴死,则天地失衡,疫病横行,山河崩裂。”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微:“你是那个被送出的孩子。另一个,叫沈知白,其实是你孪生妹妹。并不是弟弟,你们共用一条命脉,一人活,一人便要死。否则,祸及天下。”
沈知微没动。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
“所以,雪莲能解蛊,却改不了命?”
“对。”太后点头,“它可以压制情人蛊三年,延缓反噬,但无法打破命格诅咒。你如今十七岁,只剩九十日可活。若不在二十四岁前亲手杀死知白,或让她自愿赴死,届时蛊毒爆,不止你死,京城百里之内,草木皆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