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宫墙上的积水顺着瓦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出闷响。沈知微抱着骨灰坛走进太后寝宫时,裙摆还淌着水,草药汁在湿布上晕成一团团暗黄。她没看四周,径直走向案几,将坛子轻轻放下。那枚嵌在坛口的碎玉珏微微反光,像只半睁的眼睛。
她左手仍按在袖中,机关木鸟贴着手腕凉。右手食指内侧有道细痕,是方才握银针太紧留下的压印。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手掌,指尖掠过腰间——银针已归位,但比平时多排了一根。
铜镜前坐着太后。
她正梳头,动作很慢,一梳一下,丝顺从地滑过齿缝。镜面映出一张少女的脸,眉眼与沈知微有七分相似,唇色却苍白得不像活人。沈知微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她知道这时间点——卯时未到,太后总会在这个时辰梳妆,风雨无阻。
太后放下梳子,抬手抚了抚鬓角,忽然说:“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问路过的宫女。
沈知微应了一声:“回来了。”
“把坛子放那儿就行。”太后没回头,手指点了点案几右侧空位,“哀家早让人腾出来了。”
沈知微没动。她记得昨夜荒台之上,萧景珩说这是他亲手送上祭坛的人。她也记得谢无涯嘶吼着“解疫汤”三个字时眼中泛起的琥珀色。可此刻,她只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着它明明该是四十五岁妇人,却映出十六岁的轮廓。
太后缓缓起身,手中多了一个檀木匣。匣身无锁,盖沿刻着虎头纹,边缘有些磨损,像是常被人摩挲。她走到沈知微面前,忽然抬手,将匣子打开。
里面躺着半块虎符。
青铜质地,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开。太后伸手取出那半块,直接按进沈知微掌心。力道很大,金属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拿着。”太后说,“这是你该拿的东西。”
沈知微低头看手中的虎符。表面氧化黑,但纹路清晰,是大胤禁军调兵信物的标准制式。她用拇指蹭了蹭裂口,现断面金属色泽略浅,不似自然断裂,倒像是……有人用酸液腐蚀后强行剥离。
她抬头想问,太后却已转身走向妆台,顺手掀开檀木匣底部夹层。另半块虎符滑了出来,静静躺在红绸上。
沈知微走过去。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半块虎符的断面上,烙着一枚私印。字体极细,密如蛛网,却是她认得的笔迹:裴琰。
不是官印,不是司礼监印,是他私藏的篆体小章,专用于批阅密折时用的那种。她曾在钦天监值房外偷看过他写签押,十三种笔迹轮换,唯有这枚私印从未变过。
她捏起那半块虎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不是伪造。”太后坐在镜前,又拿起梳子,“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当晚,虎符就在这个匣子里。当时只有两个人碰过它——一个是哀家,一个是你父亲。”
沈知微手指一顿。
她父亲是当朝宰相,统领文官集团,按理不该染指军权信物。可她没问。她只是盯着那枚私印,想着裴琰为何要将自己的印记留在虎符上,想着他香囊里那些收集来的碎瓷片、旧纸条,甚至还有她三年前丢掉的一支断簪。
镜子里的少女忽然笑了。
太后没笑,可镜中人嘴角扬起,眼角弯出一道弧线,与沈知微幼时照镜子的模样一模一样。
“哀家换过子。”太后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就像二十年前,沈家军统领换走北狄圣女之子。”
沈知微猛地抬头。
太后仍低着头梳,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可镜中少女的嘴还在动,重复着那句“换走北狄圣女之子”,一字一顿,像是刻进骨头里的咒语。
她后退半步,肩背抵住案几边缘。骨灰坛微微晃动,碎玉珏出轻微的嗡鸣。她左手本能地护住手腕,玄铁镯贴着皮肤烫。右手指尖悄悄探入袖中,十二根银针已在皮囊里排成环形阵列。
脚步声从殿角传来。
裴琰走了出来。
他穿的是常服,腰带松垮,像是刚从值房赶来。香囊挂在左腰,绣工精致,内衬用的是防毒锦缎。他站在三步外,目光扫过沈知微手中的虎符,又落在她脸上。
“你拿到了。”他说。
不是疑问,也不是质问,就是一句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