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垂下眼帘,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原来如此。那往后,我试着多用些膳罢。”
他向来厌食,视进食为维持生命的不得已之举。加之常年汤药不断,脾胃虚弱,便一日比一日清减。
从前他从未在意过形貌,帝王何须以色事人?纵有太医婉言劝谏,他也只当耳旁风。
可如今被这条小蛇直言瘦得脱相,心口竟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说不清的滞闷。
他的手指沿着脸颊滑下,触到的只有分明的颧骨与凹陷的面颊。手腕处的骨节嶙峋凸起,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被锦被掩盖的双腿上。
周清玄的眼神在昏暗中暗了暗,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残废之躯……还奢望能如常人般健朗么?”
今夜与往日不同。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看不见的裂缝,似乎正随着坦诚的言语悄然弥合。周清玄在谢冬瑗面前,第一次褪去了帝王那层坚硬的壳,露出属于人的脆弱。
他会嫉妒,也会因这双腿而暗自神伤。
殿内烛火摇曳,将这一人一蛇的身影柔和地投在帐幔上,方才的紧张与不安,渐渐消散在温暖的夜色里。
小蛇轻轻游动,爬上他的膝头,仰起头:“周清玄,我们在宫里相伴的这些日子,几乎形影不离。我瞧见你的腿并非完全不能动。你明明可以借助外力站起来的,为何却很少那样做?”
她顿了顿,说:“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这并非她第一次问及此事。从前每一次,周清玄要么沉默以对,要么便淡淡地将话题引开。
谢冬瑗知道,这腿伤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亦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许是今夜周清玄的柔和给了她错觉,让她竟忘了这个话题何等不合时宜。
话一出口,谢冬瑗便后悔了。
她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昏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周清玄的沉默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殿内只听得见他压抑着的呼吸声。
那无形的沉默压得她心头发慌,她急忙补救:“你若不想说便罢了,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帮你。”
他依旧不语。
恰在此时,未曾系牢的帐帘忽然滑落,厚重的锦缎将床榻彻底笼罩,宛如一个柔软的囚笼。
床内光线骤暗,周清玄的脸隐在阴影里,只余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冬瑗如坐针毡,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就在她几乎要落荒而逃时,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
“木木,”他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引,“你真想知道么?”
他向她凑近了些,帐帘缝隙漏进的一缕微光,恰好照亮他一双漆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怒意,也没有不耐,反倒像是透着隐隐透着某种期待。
可谢冬瑗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是危险的征兆。
“我从未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从前知道这事的人大多已经死了。若你真想听,我会毫无保留地说与你。”
他此刻一反常态,竟像在诱惑她去探听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知晓秘密者多数已赴黄泉……这个秘密本身,便是致命的危险。
若她听了,要么步那些死者的后尘,要么……
要么如何?她想不出,却本能地感到绝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小蛇慌忙摇头:“周清玄,既是你的秘密,我还是不听了。”
阴影中,周清玄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近乎艳丽的弧度:“木木,你这是在拒绝我?”
“不是!绝不是!”她几乎要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既是不愿提及的事,便让它过去罢。天色已晚,我们不如安歇了吧。”
周清玄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光却更深:“是你先问的。你明明想知道。”
谢冬瑗:“……”
所以,这秘密她非听不可了,是吗?
“好吧……你说,我听。”
殿外宫漏声遥遥传来,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