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淮瑜湿漉漉地从浴桶里站起来的那刻,许拥川就发觉自己不对劲了。
乌黑的长发粘在肩头、贴在背上,白衣贴着初长成的少年的身体,勾勒出形状。
就是这么突兀的瞬间,他身上的药味也不难闻了,反而变得勾人,让她再不能故意无视这屋里还有这么个人存在,装作自己不受影响。
就算躺在了床上,背对他,再闭上眼睛,进去了梦里,那梦里也是在滴滴答答响着水声……梦里的她开始找寻声音的来源,然后在一片绿丛里,她看见一个热气腾腾的池子里,一群貌美少年在洗澡,一齐地朝她看来,视线百种柔情地邀她共浴。她牵住了其中一个长得与月辉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的手,走进浴水中去,顿时,下体暖洋洋无比。
许拥川猛地醒来,以为是尿床了,吓得她忙伸手去摸,幸好不是。
可下腹火热,灼得她再难睡着,于是翻了个身,循着屋内清浅的呼吸声静静地看着缩在地上薄薄的棉被上的淮瑜出神,却不想窗外雨声变急,淮瑜忽而浑身一抖,醒了过来。
伸出了榻外的手来不及收回去,许拥川正僵着身体无措郁闷时。床榻旁窸窸窣窣传来声响,紧接着,她眼睁睁看见,那根细白的手指轻轻缓缓悄悄,点在了她的手背上,还不知死活地用他那冰冷指腹在她手背上磨动了一下……
……
许拥川发现在书院的课好像变得更磨人了,她手拖着腮,再一次地将视线从桂树上的鸟儿们挪到了前方角落里那道清瘦的背影上,紧紧地盯着。
想起凌晨这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他那就是被她轻薄了,两只手按也按不住地一面眼泪直流一面对她推拒,最后缩在浴桶边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妥协般直说自己嘴唇痛,要她歇歇,却趁她一转身,就从客栈跑走了。
淮瑜这人可能跑了,早饭也不用吃,闷头就跑,追也追不上。
许拥川垂眸看向桌上从酥宝斋打包来的点心。
甜的,他应该爱吃的罢?
就算不习惯吃甜的……
她的视线又看向点心盒旁边放着的那把已经被太阳晒得叶边有些蔫了的生菜。
昨晚上,看他吃这个就吃得很香,吃得嘴里也满是甘甜的味道。
又想到了昨晚上……
许拥川再一次抬眸盯向那道背影,懒洋洋抬起另一只手,立时,原本袒露在阳光之下的生菜上头出现一道修长的手影,为生菜遮去了大片径直投照而下的阳光。
等到夫子终于宣布下课,所有学子迫不及待朝前后两道门外走。
许拥川腾地一下站起,越过从两人之间路来往的重重人墙,她目光锁住淮瑜的背影,又有所提防地用余光扫向窗外的桂花树。
果不其然,她看见淮瑜身子动了动,然后偏了下头,似乎在确定她现在所处的位置,看见在朝他过去了,他的两肩明显一僵,就站了起来。
他又准备跑!
“站住!”
心里不爽至极,没多想,许拥川出声喝止。随后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拿起书案上的生菜朝前走。
顿时,西斋里其她的学生一吓,瞅见许拥川皱着的双眉,生怕被淮瑜牵连进许拥川的怒火中,全都在短一瞬的时间里鱼贯而出,西斋瞬间只剩下了两人。
“急着去哪啊?”
许拥川绕到淮瑜的书案前,语气满不高兴。
“吃……”
淮瑜的声音很清很低。
“什么?”许拥川一只手撑在书案上,低下头去听,“你把头抬起来说话啊。”
“买吃的。”
淮瑜就抬起了头,一双眸子清泠泠,两人视线径直碰撞上,两人都愣住了片刻。
这次倒是听清楚了,可当许拥川想再深入看清楚淮瑜眼底情绪,淮瑜却已经将头又埋了下去,耳尖绯红。
许拥川手背蹭了蹭鼻子,视线摇晃着突然也有些寻找不到停落点,最后注意到淮瑜握拳的那只手。
趁淮瑜反应不过来,她伸手掰开来看——他手心里攥着的是两枚铜钱。
“哈!你就准备拿这两个钱买午食?够买碗汤吗?”
“馒头……”
许拥川弯起唇角笑,想也没想,就不可思议道:“又吃馒头,你——”
“我喜欢!”淮瑜轻皱起了眉,他像是忽然有些生气,声音变大了一瞬,可抬眸看见许拥川微愕住的神色,他反应过来,语气又很快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继续道:“喜欢……吃馒头。”
因为馒头能果腹且不容易馊;因为只有馒头永远不会超出他的预算,不会要他面临问过价格后,却实在买不起的窘迫场面。
“喜欢……馒头……?”
许拥川一愣,忙将手里半蔫的生菜藏至背后,心里突生出一股烦躁。
她低骂了句什么,淮瑜没听清。可又担心自己不及时答话,许拥川会生气,踌躇之下,淮瑜小心翼翼地问,“许老大……你方才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