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心想,等软禁解除,就下山给师妹买新衣服。
“师妹。”
祂若无其事地放下笔,看着师妹走来,瞄向案上的书,立即大方地露出道法书。
师妹看书,祂就看师妹。袖子束着,一截手腕像牛奶一般泼了出来。祂轻轻捏了下腕骨,师妹的体温总是比祂的要凉一些,像握着一把水,洗尽了苦思带来的烦闷。
师妹对祂研究阵法有很大的意见,说头发掉太多,它不想要秃子师兄。
祂对比过生发和脱发的速度,这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戴初蒙秃了祂都不会变秃。
不过,为了不惹师妹生气,祂只好偷偷研究了。
伪装天衣无缝,师妹没发现异常,开开心心地拉着祂去后山踏青了。
午后得阳光有些过曝,晒得万物失去了浓艳,只余白茫茫的底色。天地慵懒,昏昏欲睡。
林笑棠慢吞吞地走在前面,偶尔弯下腰,拂过不知名的小花,采下几朵,握在手里,成了一簇缤纷。她转过身,眼睛亮亮地凑到祂跟前,举起手里的花束。
祂了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老老实实地立在那里,看着师妹将一朵浅紫色的小花别在衣襟上,然后俯下身,任由头发被插花,盯着挺翘的鼻头,上面有细密的汗珠沁出。
师妹靠近时,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仿佛是方才那个瞬间才诞生的一样,找不到对应的香料,如同某种被烈日晒过的花,汁液的生涩已然褪去,只留下一种发脆的、干燥的甜,一碰就会在空气中碎成粉末。
祂想,若盛夏能被闻到,大抵如此。
林笑棠退后几步,看坏狗发间插满五颜六色的小花,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
祂问:“师兄好看吗?”
她回:“天下第一好看。”
笑声清凌凌的,惊飞了枝头上的小雀,很快便戛然而止。是被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堵住了。
前方是一段舒缓的草坡,坡度勾起了奔跑的欲望。
林笑棠在坡上吹了会儿风,回头看了祂一眼,眸子里闪过狡黠的光,忽然提起裙摆,像一只自由的鸟儿,沿着斜坡飞奔而下。
风扬起浅粉发带,带着笑意的惊呼响起。
祂张开双臂,稳稳接着为祂而来的鸟儿,随即笑着收紧手臂,顺势抱着鸟儿转了两圈。天地旋转,祂的小鸟伏在肩膀上,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般的声响,在笑,又有点像叹息。
回去时,林笑棠走在一条隆起的土埂上,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
祂在稍靠下的位置,自然而然地抬起胳膊,托住微凉的小手,陪着师妹慢慢地走。
师兄妹手牵着手,一言不发,走过被晒得灼热的土地,走过悠长得仿佛停滞的夏日,仿佛会这么永远地走下去。
然而路再怎么长,终有尽时,他们还是离开了后山。
暮色像一滴清墨在水中洇开,天暗得不着痕迹。影子在石阶上拉长、交织,一同进入小院,尔后同时一顿。
凌虚真人站在石榴树下。火焰般的花朵几乎落尽,火红花瓣在泥中蜷缩一团。他望着树上挂着零星的几朵,侧影有些肃穆。
石桌上没放茶盏,只有一封烙着玄铁纹样的密函。
凌虚真人闻声转过身,看着年轻的脸庞上,斟酌了片刻,缓声开口道:“边境传来消息,魔族异动……为师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
林笑棠陡然一惊,像被从漫长午梦中惊醒,明亮的光影飞速流逝,空茫的黄昏降临,夏天从此开始消亡。
魔族陈兵铁壁关,摆出决战的态势,实则却是战略佯攻,将仙门联军主力牵制关中。而其真正的兵锋,已悄然指向仙门腹地核心、南北通衢之枢纽——天枢城。
此城若失,不啻于被扼住喉咙,届时仙门资源命脉将遭截断,腹地疆域亦被切割,更将动摇万千依附者之信念。
然而主力被拖在铁壁关,回援不及,天枢城防务一时空虚。
值此危急存亡之际,仙门决意行危一搏,明面上重兵驰援铁壁关,固守防线,以安敌心;暗地里则要抢在魔族主力围攻之前,争分夺秒地加强守备,以期在决战中稳住关乎存亡的命脉之城。
师兄妹的任务便是护送阵法师以及布阵所需的材料进城。
凌虚真人交代完流程,说明早出发,让两个徒弟好生休息,把祂单独叫到一边叮嘱,匆匆赶去议事堂开会。
祂在静和峰上,两耳不闻窗外事,才知道戴初蒙等人已经到天枢城了,正在做守城的准备。
戴初蒙以为祂有心魔,在初见端倪时就请命去了天枢城,让凌虚真人暂时不要给祂委派任务。一来,他觉得“云清漓”道心坚韧,这样的人生出的心魔要许久才能除根,期间最忌杀心;二来,林笑棠肯定会跟着,她那时魂毒才解,他不想让她伤神。
然而事态的发展比预料得更为严峻。
凌虚真人还是派出了自己的一对爱徒。
祂觉得大战在所难免,而且可能会很惨烈,不禁有些焦虑,没注意到师妹情绪不对,忧心忡忡地和它道别了。
林笑棠关上房门,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推门出去。
夕阳悬在两峰之间,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光线宛如融化的琥珀,缓慢地流淌着,熟悉的石阶浸泡其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柔。她步入这片光晕里,身影被拉得细长,和光一起融化了。
远去,连绵的峰峦被落日烧去棱角,残缺的剪影仍被焚烧着,山和天的界限模糊不清。
林笑棠只埋头走在青囊峰的小径上,慢慢融入那一片盛大的暮色,远远望去像在被黄昏吞没。山这边的她渺茫微小,可若是从镇邪阁向外望去,她的身影却是在一点点变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