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肚皮。
狐狸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呢喃,像是叹息,又像是撒娇,把脸埋进她掌心里,不动了。
围观了别的狐阴阳调和那么多次,这次终于派上用场了。
最近萧晋豪都没来,外面什么人也没有,安安静静的。
没有讨人厌的捉妖师,没有多管闲事的过客,只有穿堂风偶尔撩起帐幔,只有堂宁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进他毛茸茸的耳朵里,一下,又一下,像这世间最安稳的节拍。
玉甜白就在这节拍里,沉沉睡去了。
他睡了来到这里后最好的一个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任何一个让他竖起耳朵戒备的异响。他像一片被水流轻轻托住的落叶,顺着梦境的河流缓缓漂着,不知漂了多久,直到一缕晨光落在鼻尖上。
他醒了。
神清气爽。
瞳孔慢慢张开,先看见的是一片柔和的布料,然后是——堂宁的脸。
她还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松松地陷在他尾巴的绒毛里。她的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偶尔颤一下。
玉甜白没有动。
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饱满莹润的情绪,从身体最深处升起,像春天的泉水从地底涌出,漫过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毛、每一缕妖气,最后布满四肢百骸。
那感觉不烫,也不凉。
是温的。刚刚好的温。像冬天捧着的一碗热汤,像夏天傍晚吹过的一阵凉风,不必多,不必少,恰恰好让他整颗心都变得又轻又软,像一团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花。
他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眯起狐狸眼睛,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卷。
好开心。
不是那种得到宝物、修为大涨的狂喜,不是算计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种……安静的、妥帖的、让人想永远停在这里的开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这情绪有点熟悉。
在哪儿感受过来着?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
是他还小的时候,跟着姨母去捉妖。有一回他们在山林里布下陷阱,等着那只害人的狐妖现身。他趴在草丛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却无意间看见了另一幕——
远处溪边的石头上,一只雌狐妖和一个人类樵夫正依偎在一起。月色很淡,篝火很暖。那狐妖靠在樵夫肩上,尾巴缠着他的腰,脸上露出的表情——
就是他此刻感受到的。
那时候他不明白。姨母告诉他,那是被采补的人类。可他亲眼看见那樵夫醒来后,非但没有被吸走精气的虚弱,反而搂着狐妖笑出了声。而那狐妖也把脸埋在他胸口,耳朵尖红红的。
那种表情,他在许多狐妖脸上都见过。
在那些不是为了修炼、不是为了渡劫、只是单纯地依偎在一个什么人怀里的狐妖脸上。
只不过,那种情绪并不长。
姨母说过,狐妖和人类,本就是两条路上的。偶尔交会,已是天大的缘分。要长久?那是奢望。
可哪怕不长,哪怕只是一夜,只是几个时辰——
人类把这种情绪叫做,幸福。
玉甜白把脸往堂宁的掌心里又埋了埋。
他想,原来这就是幸福。
原来幸福这么小,小到只需要一个安静的早晨,一个睡着的人,一只有处可去的狐狸。
他的尾巴轻轻卷上了堂宁的手腕,收得不紧不松,刚好让她抽不走,也刚好不会弄醒她。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堂宁的梢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玉甜白闭上眼睛,没有再睡。他就那么窝着,听她的心跳,感受她的体温,把这“幸福”两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自己三百年的妖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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