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每三月那碗“补药”端到面前时,胃部条件反射的微微抽搐;
是铜镜里映出苍白面容时,眼底一闪而逝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迷茫;
是指尖无意间抚过身上男装布料时,那触电般的、混杂着隐秘与悸动的微颤;
还有更深的地方,一种极其微弱的、对“为何如此”的困惑,对“若为男子”的模糊念头
这些感受杂乱无章,却异常鲜明,带着另一个灵魂十五年来积存的、最细微的恐惧、困惑与不甘。
它们不是“想起”,而是“感受到”。
仿佛有一层极薄的、一直隔在他与这世界之间的纱,被刚才那阵带着异香的风,轻轻吹开了一角。
温子苏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木棍无意识滑落,掉在青石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望着火盆对面空无一物的夜色,月光清冷地洒在那里,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他仿佛真的“感觉”到了另一个存在。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一种更直接的、心弦被无形之物轻轻拨动的共鸣。
那个存在很安静,很疲惫,带着历经痛苦后的释然,以及一种近乎轻盈的托付?
未及深想的疑问被夜风吹散,唯余一丝极淡的执念缠绕心尖。
温子苏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朝向火盆对面那片虚空。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
夜风又起,这次是寻常的凉风,吹得盆中余烬明明灭灭。
那些涌入脑海的、属于原主的细微感受,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慢慢放下手,指尖蜷起。
许久,他对着那堆渐渐暗淡下去的灰烬,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我会记得你。”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声音沉静而笃定,“我会活下去,看清这一切。”
弯下腰,用木棍将盆中所有灰烬细细拨散,确保没有半点火星残留。
然后,他端起已经凉透的铜盆,走到墙角,将灰烬倾倒在一株半枯的冬青树下。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夜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衫,带来深冬的寒意。
他转身,走回书房。
灯火下,那摞医书还摊在案上。
他坐下,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毒理考辨》的扉页上。
静坐片刻,他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停一瞬,随即落下,走势稳而坚定。
墨迹淋漓处,洇开“温子苏”三字。
笔锋微转,在其侧,添一行清晰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