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日的混乱平息之后,各家宗室的营帐次第亮起灯火,夜风把帐篷的布幔吹得轻轻鼓动,远处的篝火堆已经压低了火头,只剩橘红的余烬在黑暗里明灭。
曲意绵坐在帐内,把那支被她击落的毒箭的轨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箭矢的角度是从人群左侧偏后方射出的,那个方向,恰好是瑞王随从散开之后留出的空档。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只把袖口里的玉鱼符摸了一遍,鱼尾处那个“璟”字硌着指腹,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荣棠在帐门口坐着,刀横在膝上,没有睡的意思。萧淮舟把围场地图重新铺开,在东廊的位置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开口。
帐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护卫的节奏,步子太轻,落地时刻意压着力道,像是不想让人听见。荣棠手已经按上刀柄,但脚步声在帐门外停了片刻,随即有什么东西从帐帘底部的缝隙悄悄滑进来,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是一只折叠的纸包,外头用一根细绳绑着,绳结打的是寻常的活扣,但纸包的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面是一个“澜”字。
曲意绵把纸包捡起来,解开绳结,展开,里头是一张简易的围场地图,比萧淮舟手里那张更粗略,但标注的内容不同。地图上用朱砂圈出了几处区域,旁边写着“不宜靠近”四个字,笔迹工整,像是誊抄过的,不是仓促写就。她把这张地图和萧淮舟手里那张并排放在一处,把两张地图上的标注逐一对照,现朱砂圈出的几处位置,与凌无雪之前提到的火硝埋藏点,有三处重合。
纸包的最里层还夹着一张单独的素纸,上头只有一行字:明日祭天仪后,恐有大变,信我一次,勿近东北角高台。
没有落款,但那枚铜印已经说明了来处。
萧淮舟把那行字看完,把木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话。曲意绵把两张地图重新叠好,把谢云澜那张压在下头,手指在“东北角高台”几个字上停了片刻,随即把手收回来。
东北角高台,是明日祭天仪的主台位置,皇帝届时将亲临主持,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在台下观礼,是整个秋猎仪程里人员最密集、戒备最严的时刻,也是最难出手、出了事最难脱身的地方。
谢云澜选在这个时候送来这张地图,不是善意提醒那么简单。
曲意绵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一遍,把谢云澜的立场重新捋了一捋。他与凌无雪有合作,与瑞王的关系至今不明,今日猛虎冲场、冷箭射出,他的人在混乱中始终没有现身,却在事后悄悄送来这张地图,把火硝点位和高台的危险一并标出来,像是在划清界限,又像是在递出一个筹码。
她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转而把目光投向萧淮舟。
萧淮舟把那张素纸翻过来,对着灯火看了一眼,纸背没有任何痕迹,随即把纸放回桌上,开口道了一件事:今日猛虎冲场之前,他注意到围场东侧密林的方向,有人提前清场了一段,把原本守在那里的两个护卫换了位置,换岗的命令走的是正常的调度渠道,但时间节点,恰好在猛虎窜出之前一刻。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和今日的事重新串了一遍。猛虎被下了药,眼珠赤红,步伐踉跄,只认准一个方向冲去,这种药效需要时间作,也就是说,下药的时机,比猛虎冲出密林要早得多。而护卫换岗的命令,恰好在这个时间窗口里完成,把密林那一侧的视线清空了。
她把这条线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推,因为有一个环节她还没想通:冷箭是从人群左侧偏后方射出的,那个方向,在护卫换岗之后,恰好是一个视线盲区,但射箭的人最终被从人群里拖出来,已经服毒自尽,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记。一个死士,一头被下药的猛虎,一次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冷箭,三件事叠在一处,指向的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个提前布好的局。
但这个局,今日并没有收网。
皇帝安然无恙,冷箭被击落,猛虎被拦下,死士自尽,什么都没有生。
曲意绵把这个结果在心里掂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一个布置得如此精密的局,不可能只有这一层。猛虎和冷箭,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杀招,而是用来试探的,用来看皇帝身边的护卫反应度,用来看宗室里有没有人提前知情,用来看混乱中谁的动作最快、站位最准。
她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把帐内的灯火看了一眼,灯芯烧到了一半,油还剩大半盏。
荣棠在帐门口动了一下,低声开口,说帐外三十步的位置,有人换了一个方向,不是巡逻的走法,是在定点守着。
曲意绵把这个方向在脑子里对了一下,那个位置,恰好能把她这顶帐篷的出入口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把谢云澜那张地图重新展开,把东北角高台的位置盯着看了片刻,随即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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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祭天仪,东北角高台,谢云澜说恐有大变。
她现在需要弄清楚的,不是谢云澜说的是真是假,而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
帐外那个定点守着的人,在她把地图收进袖口之后,脚步声悄悄挪动了一下,往更远的方向退了半步,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曲意绵把这个动作用耳朵记下来,没有动。
萧淮舟把木杖搭在桌沿,把那张素纸在灯火上引燃,看着它烧成灰,随即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凌无雪说东廊有人先到了,谢云澜的地图上,东廊的位置没有标注,一处都没有。
曲意绵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把两件事对在一处,东廊是凌无雪留给他们的接头点,谢云澜的地图刻意绕开了这个位置,不是遗漏,是选择。
她把这个判断搁在心底,没有说出来,转而把视线投向帐门的方向。
帐外的夜风把篝火的余烬吹散了一些,远处传来几声压低的人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随即归于沉寂。
就在这时,荣棠忽然把刀柄攥紧,低声道:有人在动东侧的马匹。
曲意绵站起来,把袖口里的玉鱼符按了一下,往帐门方向走去,掀开帘子往外看,夜色里,马厩方向有一个黑影正在解缰绳,动作极快,不像是马夫,更像是在借马。
那个黑影解开缰绳之后,没有立刻上马,而是把手伸进马鞍下的褡裢里,摸出一样东西,在夜色里看不清形状,随即把东西揣进怀里,牵着马往围场东侧的方向走去。
曲意绵把那个黑影的身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步伐的节奏,肩膀的宽度,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半分的习惯,她在今日的混乱里见过这个人。
是瑞王随从里,那个在混乱结束后悄悄脱离队伍、朝东侧密林方向走去的人之一。
她把帘子放下来,没有追,把这个动向在心里压了一下,转身回到帐内,把萧淮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淮舟已经把围场地图重新展开,手指落在东廊和东北角高台之间的那片空白区域,停在那里,没有动。
曲意绵把那片空白区域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标注,但那个位置,恰好是明日祭天仪队伍行进路线的必经之处。
帐外,夜风重新起来,把帐篷的布幔吹得鼓动了一下,远处的马蹄声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只剩篝火的余烬在风里明灭,像是某种倒计时,安静而不动声色地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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