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独自走出审讯区,来到衙署的后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枝干在夜色中张牙舞爪。他走到树下,仰头望着天空。
今夜无月,也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日后子时。
还有两天。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无月的夜,景琰偷偷带他溜出东宫,爬到皇宫最高的角楼上看星星。那时景琰还不是太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也不是东厂提督,只是个卑微的小太监。
景琰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阿夙,你看,那是北斗七星。父皇说,北斗主杀伐,是帝星。你说,我将来能成为像北斗那样的帝王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殿下会成为比北斗更亮的星。奴婢会一直陪着殿下,看殿下照亮这万里江山。”
景琰笑了,笑得那么好看,眼睛比星星还亮。
“那说好了,阿夙。你要一直陪着我,看着我成为明君,看着我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
“嗯,说好了。”
说好了。
可是阿夙,我可能……要失约了。
林夙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药效彻底过去了。疼痛从肺腑深处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火在烧。他扶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喘息着。
好累。
真的好累。
这十年来,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敢有片刻松懈。为景琰谋夺皇位,为景琰稳固江山,为景琰推行新政,为景琰铲除异己……他做了太多事,沾了太多血,也树了太多敌。
如今,这根弦,终于要断了。
但他还不能断。
至少,要撑到陛下回来。
撑到三日后子时,把那场阴谋彻底粉碎。
撑到……亲眼看到陛下凯旋。
林夙挣扎着站起来,擦干眼泪,整理好衣冠。当他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眼中又有了那种慑人的光。
他走回前厅。六份供词已经整理好,摆在桌上。吴档头躬身禀报:“督主,都准备好了。行刑的人也已就位,就在衙署后的校场。”
林夙点点头:“走吧。”
校场上,火把通明。
六个人被绑在木桩上,周延、钱明、赵四在前,另外三人在后。周延已经昏死过去,钱明在低声哭泣,赵四却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走过来的林夙。
周围站着东厂的番子,还有闻讯赶来的几名官员——都是与这六人有牵连的,被“请”来观刑。
林夙走到台前,扫视一圈,缓缓开口:“今夜之事,诸位都看见了。这六人,散布谣言,煽动军队,纵火杀人,意图搅乱京城,动摇国本——按《大胤律》,当斩。”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我知道,有人会说,我林夙专权跋扈,滥用私刑。但我要告诉诸位——”
他提高声音:“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陛下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在后方守土有责!谁敢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祸乱朝纲,就是我大胤的敌人,就是我林夙的敌人!”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肃杀:“今夜,我杀这六人,不是为了立威,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京城,乱不了!大胤,亡不了!谁想趁火打劫,谁就是这般下场!”
他抬手:“行刑!”
刀光闪过。
六颗人头落地。
鲜血喷溅,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观刑的官员中,有人当场呕吐,有人瘫软在地,有人面色惨白,瑟瑟抖。
林夙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六具尸体。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
他知道,今夜之后,“林夙”这个名字,将真正成为朝野上下的噩梦。残忍,嗜血,冷酷,权宦——这些标签,将牢牢钉在他身上,再也撕不下来。
但他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他转身,对吴档头道:“把尸体收了,通知家属来领。抚恤金,按我刚才说的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