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这些够给族里修一口井了。”
“这些……够阿妈治好眼睛了。”
“再攒一点……再攒一点我就回去。带回去,大家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她信誓旦旦,哪怕是在梦里,她也念叨着回家的路。
她就这么想着,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过。
那个铁皮箱子早就装不下了,她又换了第二个,第三个。她的金银珠宝已经比祁连山还要高,比青海湖还要深。
那口井的钱早就够了。阿妈的药钱也早就攒齐了。甚至,她攒下的钱,足够把她那个贫瘠的小部族连人带羊都买下来。
但她没有走。
每当春暖花开,她就想,等看了秋天的红叶再走吧;等到了秋天,她又想,听说冬天的梅花更是一绝,看完再走也不迟。
有一天,她被请到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府上献舞。
将军府的奢华,连皇宫都要逊色三分。几百支牛油巨烛将夜宴照得亮如白昼,酒池肉林,觥筹交错。
舞姬在丝竹声中旋转,她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曼陀罗。可跳着跳着,她看着台下那些醉眼迷离的贵人们
她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我真的想回去吗?”
“贵人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啊。”
“我真的……还想回那个吃沙子的大漠去吗?”
“箱子里的钱早就够买下十个部族了,到底是要攒多少才够呢?还是说……其实我根本就不想走?我是不是一直在骗自己?我是不是……已经离不开这潭浑水了?”
就在她心不在焉,差点踩错一个鼓点的时候,台下的大将军突然大笑起来。
他喝得满脸通红,随手抓起一把珍珠,像撒米一样,哗啦啦地撒在舞台上。
“赏!重赏!把西域进贡的那斛夜明珠给她!”
上了年纪的先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凑过去劝道“大人!不能再赏了!边关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这可是买粮的钱啊!!”
大将军眼皮都没抬,满不在乎地把酒杯一摔“你懂个屁!那些大头兵,饿几顿死不了!可这美人的舞,少看一眼我就亏了!传我的令,就是砸锅卖铁,把府里的兵器都卖了,也要赏!”
舞姬站在台上,脚下踩着那些圆滚滚的珍珠,心里头越地迷茫了。
“我是个祸害吗?”她想着,“我是为了这些带血的珠子才留在长安的吗?可我只想攒点钱回家。我希望长安好好的,希望将军好好的,也希望故乡好好的。怎么到现在,好像什么都不对了呢?”
她想不明白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将军!祸事了!祸事了!”
“皇上……皇上想让您动太监,结果诏书还没出去,就给劫了!那帮阉人矫诏,说是将军您要谋反,现在御林军已经围了府邸,要杀您满门啊!”
酒杯落地,碎片炸开。
那些刚才还沉迷于酒色的宾客们此刻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响彻云霄。
将军只是安静的抚摸着佩剑,苦笑了一声
“皇上和我通信的手下,哪个不是太监的人?陛下平日里一举一动都在阉人的眼皮子底下,现在却要我去杀太监,岂不是逼着瞎子去绣花?”
“天底下的荒唐事,大抵都是如此啊”将军挥挥手“都散了吧”
舞姬站在舞台中央,看着这崩塌的繁华,竟不知该往哪里躲。
“带上她。”大将军指了指舞姬,“我们杀出去。”
可是,府门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怎么出得去?
带头的安西老兵,看着将军,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将军,您好走。下辈子记得按时饷啊。”
说完,老兵猛地拔出刀,噗嗤一声,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鲜血喷将出来,染红了舞姬雪白的裙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活着的同袍们,含着血泪将温热的尸体高高举起。
他们推开府门,对着外面的御林军大叫“抓刺客!刺客杀了将军跑了!人死了,都死了!快追啊!”
御林军果然被这疯狂的景象震慑,乱了阵脚。
城门开了。
将军一把拉起吓傻了的舞姬,把她扔上了马背。
“走!”
风沙又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来时的驼铃声,而是逃命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