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要的是活生生的、带着诚心与孩子去赎罪的康氏,还是要一具为了‘保全盛家名节’而‘病故’的尸体,来彰显盛家的‘铁面无私’、‘家风森严’?”
墨兰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可话里的锋芒,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猝不及防地刺入众人心中,让每个人都背脊一凉,遍体生寒。
“若是前者,盛家今日拦着不让带孩子,已是违背娘娘怜惜幼子的本意;若再进一步……”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意,却像千斤巨石,骤然压在了盛老太太和盛维的心头。
他们方才被康允儿的决绝和所谓的“家族名声”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如何压制她,如何保全盛家的脸面,竟全然忘了最根本的一层——这一切的前提,是太后的金口玉言!太后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带着“赎罪”象征意义的康允儿,而不是被盛家逼死的、可能引更大非议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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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太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微微颤抖着;海氏站在一旁,眼神闪烁不定,脸上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王氏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回过神来,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墨兰说得在理!太后娘娘的旨意才是顶顶要紧的!我们在这儿争孩子、争面子,万一闹出个好歹,触怒了娘娘,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维大哥,你快醒醒吧!允儿要走,就让她走!孩子……孩子她真要带,也、也由她吧!总好过闹出人命,无法收拾!”
她此刻是完全站在了“康允儿”的立场上,生怕盛维真的昏了头,做出无法挽回的蠢事。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语气愈笃定:“还有嫁妆!允儿的嫁妆,本就该是她的!我们盛家诗礼传家,从来就没有扣着媳妇嫁妆不放的道理!允儿既然要走,她的东西,自然该让她带走!难道我们盛家还贪图媳妇那点东西不成?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华兰此时也终于找到插话的空隙,连忙上前一步,附和着母亲的话,声音清脆响亮:“母亲说得是!我们盛家历来清正,父亲的官声,哥儿们的前程,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学问,何曾需要靠媳妇的嫁妆来装点门面?二嫂的嫁妆,理应归她处置,旁人无权置喙!”
盛老太太听着王氏和墨兰一唱一和,将太后的旨意抬出来压人,又提及嫁妆之事,句句都在戳她试图维护的“家族权威”和“规矩体统”,只觉得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尤其是墨兰,这个她一向不喜、觉得心术不正的孙女,此刻竟敢拿着太后的话来堵她的嘴,教她做事!这简直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盛老太太猛地将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厅堂都仿佛颤了颤。她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迸射出骇人的精光,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墨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好!好一个伶牙俐齿、懂得拿太后压人的四姑娘!”
她刻意不再称呼“墨兰”,而是用了充满讽刺与疏离的“四姑娘”,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倒是忘了,你从小跟在你那小娘身边,别的没学会,这算计人心、攀附权势、搅弄是非的本事,倒是青出于蓝!”
老太太言辞刻毒,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薄薄的血缘遮羞布,将最刻薄的话,一股脑地砸向墨兰:“你今日在这里,口口声声太后旨意,句句为了盛家周全,可你心里到底盘算着什么,你真当我看不出来吗?你不就是想借着帮康氏说话,显摆你的能耐,踩着盛家的脸面,去讨好那不知在背后指点你的什么人吗?!”
“你们母女,从来都是一路货色!心里只有算计,只有往上爬,为了那点权力好处,什么脸面、什么人伦、什么家族,统统都可以不要!林噙霜当年如此,为了攀附老爷,不择手段;你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盛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多年来对林噙霜母女积攒的厌恶与此刻局势失控的愤懑,全部倾泻到墨兰头上。她指着墨兰的鼻子,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尖利刺耳,字字泣血:“你以为你嫁了永昌侯府,生了孩子,就真成了人上人,可以回来对娘家指手画脚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盛家就轮不到你这种骨子里就透着算计、毫无廉耻之心的人来置喙!帮康氏?你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想看盛家的笑话!你和康氏,一个为了脱身连孩子都能舍,一个为了显摆连祖宗家法都敢踩,真真是……一丘之貉!”
这番劈头盖脸、近乎辱骂的斥责,如同惊雷炸响,将厅内所有人都震得呆若木鸡。谁都没想到,盛老太太会被激怒到如此地步,竟直接撕破了脸,将所有矛头对准了墨兰,甚至不惜扯出林噙霜,将这桩陈年旧怨,再次摆到台面上。
王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老太太那骇人的气势慑住,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华兰和海氏都识趣地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引火烧身;盛维和李氏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柳氏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唯有墨兰,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挺直了脊背,承受着盛老太太如刀似箭的辱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戳破心事的惊慌,也无被当众辱骂的愤怒,甚至连方才那一点清淡的疏离感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直到盛老太太骂得口干舌燥,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暂时停住了话头。
墨兰才缓缓抬起眼,迎上盛老太太那因愤怒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目光。
她的唇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致的、无声的嘲讽,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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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也更加没有温度,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不起半分涟漪:“祖母教训的是。”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微微垂下眼睑,敛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再次福身,姿态依旧恭谨,语气却淡漠得近乎无情:“孙女,受教了。”
“您骂孙女,孙女不敢辩驳。”她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是浸过三九天冰水的丝线,清晰而冷冽地穿过凝滞的空气,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毕竟在您眼里,孙女身上流着的血,便已是原罪。”
“只是,”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般的疑惑,那疑惑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着人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孙女有一事,困惑多年,今日趁此机会,倒想向祖母请教一二,也好叫孙女死个明白。”
盛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着,喉间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满是戒备与不耐,浑浊的老眼里,淬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你又要耍什么花样?安的什么歹毒心肠!”
墨兰仿佛没听见她话里的杀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头寒,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祖母方才提及我小娘,说她‘骨子里透着算计’、‘无情无义’、‘攀附权贵’。孙媳愚钝,却想问问,当年我小娘入盛家门时,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说着,目光陡然一转,清凌凌地看向主位上的盛纮,那双凤眸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父亲,您可还记得?当年外祖林家获罪前,是否曾与盛家有过婚约之议?我小娘彼时,究竟是作为罪臣之后被收容,还是……本就有名正言顺的婚约在前,只是林家突遭变故,才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履行旧约?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盛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骤然大变,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墨兰,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王氏更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看着墨兰,又猛地转向盛老太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华兰、海氏等人也都变了脸色,露出了茫然又惊骇的神色。这段陈年旧事,在盛家几乎是禁忌,是不能触碰的逆鳞,年轻一辈知之甚少,只隐约知晓林噙霜是走投无路来投奔的孤女,后来不知怎的,就做了盛纮的妾。
盛老太太的脸色,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青白交错,像是调色盘被打翻,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突突地跳着,仿佛随时都会崩裂。她死死地盯着墨兰,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那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你胡说什么!”盛老太太的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她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颤,“林家获罪,满门凋零,你小娘是走投无路来投奔,盛家念在昔日几分薄情,收留了她,已是仁至义尽!什么婚约?无稽之谈!简直是一派胡言!”
“是吗?”墨兰轻轻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竭力维持了十几年的遮羞布,“可孙媳怎么恍惚听人提过,当年外祖曾与祖父有通家之好,两家早有结亲之意,甚至……连庚帖都私下交换过?若非林家突然获罪,一夕倾覆,我小娘本应是风风光光嫁入盛家为媳,而非……”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脸色铁青、浑身抖的盛老太太,以及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盛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而非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入,成了连自己嫁衣都不能穿的……妾室。”
“妾室”二字,她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像是一块巨石,轰然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激起千层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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