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海运红酸枝到埠,成色上佳,纹理致密,东市三家大户争购,价高三成,非大铺不宜入手。
—某年某月,漆料行新到透明漆,干得快,亮度好,适合小件木器……
一页一页,记的不是诗词歌赋,不是内宅长短,是木料、漆性、匠人、行市、价格、门道。
“妾身外祖原是木匠铺。”周姨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早吃了粥,“打小在刨花堆里长大,认木、识漆、算料、监工,都懂。入府后,这些手艺没处用,可妾身舍不得丢,丢了,就丢了娘家最后一点念想。于是闲时就记,夜里就写,记一行,是一行,留一页,是一页。”
她合上手札,抬眼直视墨兰,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贪求。
“妾身听说,南市码头货栈要翻新,需要大批货架、货箱、木柜。妾身不贪铺面,不图虚名,只求奶奶应允,让妾身带几个老实可靠的匠人,去南市看料、监工、验货、对账。妾身这把年纪,争不动、抢不动了,只想把这门手艺捡起来,使在实处。”
说完,她静静站着,脊背挺直,像一株经霜不倒的老树。
二十三年。
她把一身本事,藏在深宅后院里,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藏在“没处用、不忍丢”六个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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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心头微沉。
只轻轻一句:
“南市货栈的事,你去。一应调度、用人、采买,由你做主。秋江配合你。”
周姨娘深深福下一礼,没有多余言语,没有激动涕零。
她只是慢慢将手札重新包好,扎紧布结,抱在怀里。
这一抱,抱住的是二十三年的不甘,也是二十三年的盼头。
柳姨娘见周姨娘落座,也缓缓起身。
她话少,语气淡,却字字实在:
“奶奶,妾身平日喜欢摆弄香品。不求做名贵贡香,只开一间小香铺,卖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安神香、驱蚊香、衣柜香、熏炉香。薄利多销,安稳度日。”
墨兰颔:“北市街口那间小铺给你。清静,客流稳。”
柳姨娘静静一福,退回座位,再不多言。
高姨娘早已按捺不住,立刻跟着起身,快人快语:
“奶奶!妾身跟着您理账这几个月,跑铺面、对点货、对接采买,都摸熟了!妾身不爱守着一间铺子,就爱跑外!各家铺子调货、补货、对账、寻新供货商,都交给妾身!妾身腿快、嘴勤、记性好,保证不耽误一家营生!”
墨兰被她逗得微微一笑:“好。你就做总调度,往来各铺衔接,由你牵头。”
柳姨娘高兴得直搓手,转身就拉着高姨娘叽叽喳喳:“姐姐,你那香铺要什么原料,尽管跟我说!我认识通州一家香料坊,价实货真——”
“你别先顾我,”高姨娘淡淡提醒,“先把你自己的路子理清楚。”
“哎!好!”
厅里一时热闹起来。
李姨娘凑到赵姨娘身边,压低声音,兴致勃勃比划:
“妹妹,你那绣坊一开业,头一批帕子花样听我的!石榴多子、兰草、寒梅、小蝴蝶,这几样最受姑娘媳妇喜欢!我那茶食铺一开张,来往买点心的人,我帮你捎带吆喝!”
赵姨娘被她说得心头微暖,紧绷的嘴角轻轻弯起,小声应:“……好。多谢姐姐。”
她把袖中那方素帕又取出来,这一次,不再攥皱,只是平平整整铺在膝头,指尖轻轻抚过荷花纹路。
周姨娘坐在一旁,不掺和热闹,只低头慢慢翻看自己的手札。翻到卷起的边角,便用指腹轻轻压平;翻到虫蛀小洞,便小心对齐,不再去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层压了半生的沉郁,淡了。
秋江站在墨兰下,始终沉静。
她不笑,不闹,不抢话,只握着细狼毫,在账册上稳稳记录:
—李姨娘,西市茶食铺。
—赵姨娘,东市绣坊。
—周姨娘,南市货栈木工督造。
—柳姨娘,北市香铺。
—高姨娘,各铺调度。
墨兰说一句,她记一句,字迹端凝,数字清晰,连一个墨点都不曾错。
中途,李姨娘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秋江姑娘,我那茶食铺后院原先堆的旧杂物,该找谁清出去?启动银子是先支一半,还是全数领走?”
秋江立刻搁笔,条理清晰回道:
“旧杂物找南市王管事,他带人来清,不收分文。启动银子按铺?大小,先领三个月份额,满月报账,多退少补。账册我会给你一式两份,你留一份,我留一份,日清月结。”
声音不高,却句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