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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18页)

他想不通甘霖有什么观望他的必要——他人生中上次被这样谨慎地观望,还是十年前。

十年前赫塔维斯九岁,肃远王季明远屡战大捷,开疆拓土。军报传到衍都,长治帝季明望龙颜大悦,他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这位戍边建功的亲兄长,思念起两位远在阳寂的侄儿。于是当年底,随封赏一同送来阳寂的还有谕令。

长治帝在圣旨里言慈情切,说是苍州偏远,阳寂苦寒,军将尚且艰辛,稚子更觉难捱,便想着将小侄唤去衍都,放在身边养上一两年,也算全了叔侄情谊。

季明远捏着旨,书房里坐了一宿。三日后回衍都的车队带走了赫塔维斯,却留下了五岁的季瑜。季明远上书说他实在年幼体弱,受不住如此颠簸跋涉。

赫塔维斯到衍都时,正值长治十四年的早春。二月的天,春寒尚料峭。他才刚进宫,就被不相识的内宦牵入了暖阁中,须弥座上仰倚着阖目的帝王,三足加盖的铜香炉里氲出朦胧又浑浊的长烟。他在那过重的香雾里,被熏得隐隐作呕。

座上的人唤他阿邈,揽他入怀时赫塔维斯方才嗅到清苦的药味。长治帝唤他来,却又鲜少召见他。他那时候年纪小,还没长个抽条,翻不出高耸的宫闱,只好透过朱墙琉璃瓦,遥遥眺望西北的天。

可惜衍都多雨水,雨线密匝,常常模糊掉阙宇楼阁,目之所及处,萧瑟不似人间。

直至十一岁那年岁末,赫塔维斯才又回到阳寂,一别两度春秋。

赫塔维斯自前尘里抬眼,见甘霖仍卧在榻上,垂眸敛目,对方像是仍沉在什么旧事中,没挣脱。

这霎那,赫塔维斯倏忽产生一种不可言说的熟稔感,好似他与甘霖均脱离了世俗躯壳,低迷又惘怅地挨到了一块儿。哪怕他们相识不过半日,此前从未见过。

赫塔维斯因这种想法讶然一瞬。

也在此刻,甘霖掀眼看过来。就在这个提问后,季瑜蹙了蹙眉。

"你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讲话?"

他说话间仍看着甘霖,方才的慌乱随呼吸平复了,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就渐渐浮现在脸上,取代掉面对父兄时的温驯。

“甘、霖,”季瑜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名字,“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这个吧。你是我兄长的通房奴?”

大景权贵好男风,可男妓自有其称呼,没有同女妓混叫的理,遑论“通房”这一房中女婢奴仆的专称。可通房后面,也鲜有加奴字的说法。

甘霖上回听见这么唤男妓的,还是前世在衍都时碰见的世家子。

那混球养了个眉清目秀的倌儿,硬叫人穿着女子服饰,整日扑粉戴钗,进到酒肆包厢时指使人给在座的二世祖们脱靴坐腿,说那少年是自己养的通房奴,酒肉局间靡靡笑作一团。

人活成那样,已被作践得不像是人。甘霖当日嫌恶心,早早离开了。

而如今,季瑜说他是通房奴。

不待他回应,赫塔维斯先开了口。

“阿瑜,”赫塔维斯神色不虞,“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腌臜话?”

季瑜立刻垂首下去,小声道:“兄长教训的是。我只是只是还未通晓过房中事,也从未对男风有所涉,一时口直心快,冲撞了兄长,并非刻意为之。”

他话回得快,人动作得也快,音刚落,就已经恭恭敬敬跪到了地上,那语气里听不出不忿,只有全任赫塔维斯教训的恭顺。

“阿瑜说错话了,兄长罚我吧。”

甘霖冷眼瞧着这一幕。熹光落到季瑜发间,给那垂柔的乌发投上几缕异彩,像兽类皮毛色泽的伪装。

“可你方才折辱的对象不是我,致歉的话也不应是对我。”赫塔维斯说,“你今年十五岁,也到了应该习晓人事的年纪,有些道理书中学不到,总得由别的来教。”

他话说完,瞥了甘霖一眼。

后者也刚刚侧目过来,二人视线又碰到一处。分明又是凑巧,却更像刻意为之的商讨。

不知怎的,赫塔维斯在这一眼中感觉到了讥诮,尽管它转瞬而逝,如夜间莲合,枝上霜消。

甘霖微微倾身,恢复成人前温驯的样子,说:“世子来讲就好。”

赫塔维斯这才收回了目光。

“昨夜沈万良在自家宅院内,同那嵯垣人私连,谈话间提到了你,”赫塔维斯顿了顿,“我派去的暗卫听得清晰,那沈万良说,‘幸好今岁是二公子协助分拨种粮’。阿瑜,你可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兄长!”季瑜忽然抬起眼,眼睛睁大了,眸间满是诧然。

紧接着,他又拜下去,愤然道:“阿瑜不知!兄长若是怀疑,大可将我也一同抓入牢中,何必这样问?”

甘霖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不清季瑜的神色,可对方语气中的愤慨不似作假。像是不堪自己可能蒙受污名一般,季瑜连手都握紧,微微抖了起来。

赫塔维斯显然也注意到,弯腰拉他起来,放缓语气问:“你这是做什么?”

季瑜抿着唇,没有抬首。

“沈万良在牢里,已经交代得七七八八。”赫塔维斯叹了口气,“阿瑜,他说这话,是因为由你代肃远王府协助分粮时,更好从中做手脚,你听懂了吗?因为你如今尚小,未到任职入仕的年纪,对分粮科则规定并不清楚,很多官场里面的弯弯绕绕,你也不明白。”

“正因如此,才给了那沈万良钻空倒卖种粮的机会。”

他话讲完,季瑜的头终于缓缓抬起来了,他眼眶已沁红,同鼻尖冻出的红互为遥映,分外可怜。

“兄长”季瑜抑住哽咽,“我还以为,兄长真的不信阿瑜了。”

“瞎想什么,”赫塔维斯说,“不过事情一码归一码。你今日这般折辱人,言辞的确不妥。这种事情,父亲母亲不便管,当哥哥的却不能袖手旁观,今晨用膳后,你自到我书房中领罚。”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赫塔维斯受了弟弟的礼,转身就要同甘霖一起离开,却见愈加稀薄的雾气里添了一抹青蓝,紧随其后的是把杏黄罗伞,掌伞的丫鬟轻声唤着:“夫人,您慢些走。”

“见着孩子,做母亲的怎会不心急?”

靛青常服的妇人开了口,她生得清丽,举手投足间却显矜贵。说话间她已行至几人跟前,季瑜立刻唤:“母亲。”

这便是季明远继室、季瑜生母,瑾州李氏所出嫡女,李程双。她自原配温秋澜死后第三年进府,如今已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年过三十三,依旧风姿绰约。

赫塔维斯也行过礼,恭敬道:“夫人。”

他不叫李程双母亲,这点从小便如是,自李程双进府以来,赫塔维斯就不愿意叫她母亲。这也是他唯一坚持忤逆父亲的事,季明远几次三番叫他改口,可小孩倔得很,宁可挨了打,半夜三更跑到祠堂中,对着冰冷的牌位哭诉,也不愿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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