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微顿,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继续道:“然而,晚辈之道心,坚如磐石,澄如明镜。认定之事,纵有千般艰难,认定之人,纵有万般阻挠,亦不改其志,不移其心。至于清河……”
他的目光转向身侧的云清河,那眼神瞬间柔和了无数,带着显而易见的珍视,“他心性纯善,赤子之心未泯,此乃修行路上最难得的品质。他于阵法一道天赋灵秀,更有卓绝潜质,假以时日,成就未必在我之下。在晚辈眼中,他便是这世间最好的道侣人选,独一无二,无可替代。至于修为深浅、背景高低,不过是身外之物,浮云过眼。晚辈愿与他并肩同行,相互扶持,共攀大道之巅,看尽云卷云舒。”
云衍之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深邃的眼眸如同蕴藏着星河流转,莫测高深。倒是一旁一直紧绷着脸的云穆恒,听到顾砚书并未试图借宗门之势施压,反而将责任一肩担下,并且对弟弟不吝真诚赞誉,那冷硬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这小子,至少态度还算端正,言辞也算恳切,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浮夸与算计。
“并肩同行……”云衍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在顾砚书和云清河下意识紧紧交握的手上短暂掠过,最终定格在顾砚书那双深邃如夜空,却闪烁着坚定星光的眼眸上,“说得倒是轻巧。可知前路并非坦途,荆棘遍布,凶险暗藏。如今煞气危机迫在眉睫,九州震荡,清河身负云家血脉与职责,未来注定要与这滔天煞气周旋,吉凶难料,祸福未卜。你方才言道要‘护他周全’,这份心意可嘉,然则,若他日遭遇连你手中之剑也无法抗衡的巨力,遇到让你也感到绝望的险境,你又当如何?空口承诺,最是易碎。”
这几乎是直指核心的拷问,关乎决心,更关乎在绝境中的选择。
顾砚书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个答案早已镌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利剑出鞘,一往无前:“纵力有不逮,前方是万丈深渊,是身死道消之局,晚辈亦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剑锋所指,心之所向。直至灵力耗尽,直至神魂最后一刻,此志不渝。”
随着他的话语,一股无形的剑意自然而然地在他周身流转。这剑意并非寻常剑修那般锋芒毕露,杀气腾腾,而是内敛到了极致,沉凝如山,温润如玉,如同深潭之下潜藏的汹涌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守护一切的决绝与强大信念。这股剑意不伤人,却让人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那份纯粹而强大的守护之念。
这股独特的剑意让云衍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他修为高深,已达化境,自然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剑意中蕴含的并非攻击与毁灭,而是最为坚定纯粹的“守护”。此子,倒非虚言搪塞,其道心之坚,心意之诚,远超同龄之人。这份以守护为核的剑意,在当今修真界,实属罕见。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周围墙壁上流转的云雾星图发出细微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
片刻之后,云衍之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明确的喜怒,仿佛刚才那番触及灵魂的问答从未发生:“此事,关乎你二人道途,也非一时可决,容后再议。”他将话题重新拉回现实,“当务之急,是应对那日益逼近的煞气危机,稳定封印,探寻根源。顾师侄,你既与清河同来,便是我云家客人,暂且住下吧。穆恒,”他转向长子,“你安排一下,带顾师侄去客院休息。”
他没有立刻认可,但也没有直接反对,更没有因顾砚书的“狂妄”之言而动怒。这“容后再议”四个字,在目前的情势下,已是对顾砚书个人最大的宽容,也是目前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是,父亲。”云穆恒拱手应下。
云衍之起身,玄色袍袖拂过,带起细微的空间涟漪。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云清河,语气恢复了身为家主的威严与身为父亲的严格:“你好生休养,莫要以为受了些惊吓便可懈怠。明日开始,阵法修习与灵力淬炼,不可有一日中断。”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向后殿走去,身影逐渐融入那面不断流动变幻、演绎着周天星辰奥秘的云雾星图之下,消失不见。
云衍之一走,大殿内那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的压力骤然减轻,仿佛连空气都重新开始流动。
云清河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不由自主地长长吁出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凉意。他抬起眼,望向身旁依旧身姿挺拔如松的顾砚书,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感激与全然的依赖。方才父亲那般气势,连他都觉得心悸,师兄却应对自如,寸步不让。
云穆恒走到顾砚书面前,依旧板着一张俊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跟我来吧,带你去客院安置。”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属于云家少主的审视与告诫,补充道,“云家传承久远,规矩繁多,客院之外,尤其是一些禁地、藏书重地,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打听的事情,也莫要多问。”
“晚辈明白,有劳云少主费心安排。”顾砚书平静回应,语气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小弟,你也先回去休息吧,看你脸色白的,别再逞强了。”云星澜走到云清河身边,关切地说道,随即又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了几眼顾砚书,小声凑到云清河边嘀咕,“不过……这位顾师兄,看起来倒是挺可靠的嘛。面对父亲都能如此镇定,难怪能把你……”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揶揄的笑意已经挂在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