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鹤似乎早已习惯了闻宥这种态度,也不在意,行完礼立刻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宿白卿身上,像只好奇的小猫儿似的凑近了几步,歪着头打量他,尤其是他那头显眼的银发和剔透的银眸。
“你是谁呀?我以前在宫里没见过你?你是皇舅舅新找来陪我玩的吗?”伊鹤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大眼睛里充满了探究,“你长得真好看,比画上的仙人还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宿白卿看着眼前这张与五年前依稀相似、却已然长开不少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他如今是宿白卿,与“谢晏”毫无相似之处,伊鹤自然认不出他。他张了张嘴,正想用国师的身份打发掉这个小麻烦,御书房的门却被猛地推开。
“哎呦我的小郡主!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可吓死奴才了!”江福生一脸焦急地小跑进来,额头上都急出了汗。他先是惶恐地对着闻宥告罪:“陛下恕罪,奴才一时没看住,让郡主跑扰了陛下清净……”
闻宥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江福生如蒙大赦,连忙上前要去拉伊鹤:“小郡主,快跟奴才出去,陛下正在处理政务呢,可不能打扰。”
伊鹤却有些不情愿,躲开了江福生的手,依旧盯着宿白卿:“江公公,他是谁嘛?你告诉我,我就跟你走。”
江福生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宿白卿,又看了看恍若未闻的皇帝,只得压低声音哄道:“小郡主,这位是国师大人,是大宸的贵人,可不是陪玩的。咱们快走吧,奴才带您去御花园看新进贡的锦鲤可好?”
“国师?”伊鹤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身份有些好奇,但显然,“看锦鲤”的诱惑力更大一些。她终于挪动了脚步,被江福生半哄半拉地带往门口,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冲着宿白卿灿烂一笑,挥了挥手:“美人国师!我下次再来找你玩呀!”
那声“美人国师”清晰地回荡在御书房内。
宿白卿:“……”
他清晰地感觉到,御案后那道原本专注于九连环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江福生吓得差点没捂住伊鹤的嘴,连拖带抱地将人弄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然而,经过伊鹤这一打岔,之前那种沉闷压抑、令人窒息的气氛似乎被打破了一丝缝隙。宿白卿虽然依旧不适,但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却莫名松了一点点。
他重新拿起奏章,准备继续这痛苦的诵读工作。
“国师似乎……很招小孩子喜欢。”
闻宥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寂静。他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宿白卿动作一顿,心下微凛。闻宥这话是什么意思?单纯的感慨?还是……联想到了什么?毕竟,当年的“谢晏”,似乎也挺招那个五岁的小伊鹤喜欢,虽然可能是因为那张脸。
他稳住心神,用同样平淡无波的语气回答:“孩童心性纯真,所言所行皆凭本心,当不得真。郡主天真烂漫,甚为可爱。”
“本心……”闻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九连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不知是否解开了其中一个环,“是啊,孩童方能凭本心。成年人……总是有太多的算计和伪装。”
他的话语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抬起,落在了宿白卿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他清冷的外表,看到内里最真实的东西。“国师觉得呢?在这宫中,有几人能秉持本心?”
宿白卿迎着他的目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压制着因这专注注视而加剧的不适感。他缓缓道:“红尘万丈,皆为迷障。能否秉持本心,端看个人修行与定力。臣修行尚浅,不敢妄断他人。”
闻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国师总是这般……清醒。”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九连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继续吧。”
宿白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次开始了机械的诵读。只是这一次,他的心绪却难以完全平静。
伊鹤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任务进程中,提醒着他过去与现在的交织。而闻宥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问话,更是让他警醒。
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一丝一毫的松懈,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他必须时刻谨记,他是宿白卿,至少也只能是宿白卿。
前路漫漫,且行且……煎熬吧。
救星
宿白卿只觉得喉咙干涩,胃里翻滚的感觉越来越难以压制。手中奏章上的字迹仿佛都在扭曲跳动,诵读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再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就会彻底断裂。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煎熬吞噬时,御书房外再次响起了通传声,这一次,如同天籁。
“陛下,大理寺卿子书扶砚求见,言有要事禀奏。”
宿白卿几乎是瞬间停止了诵读,心中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庆幸。救星来了!不仅是因为这痛苦的“伴读”可以暂时中断,更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原著主角受,现成的“情感替代”人选!
既然他亲自上阵困难重重,那为何不顺势推波助澜,让闻宥和子书扶砚这对原装正品多多接触?说不定子书扶砚的温和与包容,真的能慢慢融化闻宥那颗被冰封和扭曲的心,让他逐渐从对“谢晏”的病态执念中走出来。只要闻宥能移情别恋……啊不,是回归正轨,那他的任务不就完成有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