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宥刚刚拿起的奏折再次脱手滑落,砸在桌面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可怕,仿佛淬了寒冰:“他去裴星澜那里做什么?!”
这一次,连那点冰冷的伪装都几乎维持不住,语气里的质问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刚遇刺,受了惊吓,不回府压惊,不去找太医,反而急着去找那个裴星澜?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裴星澜不过就教了他一次骑马!
流韵低下头:“属下不知。未敢靠得太近,以免被凌王妃察觉。”
闻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继续监视。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是。”流韵这才真正领命离去。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闻宥盯着桌上那两份被污损和滑落的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冷硬地开口,像是在对江福生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京中重地,异姓王遇刺,非同小可。此事绝不能姑息,必须严查背后主使!否则皇室颜面何存?朝纲何以稳定?”
“他去寻裴星澜……裴星澜乃镇北侯之女,或许与军中旧部有所联系。谢晏突然与之接近,恐有私联武将之嫌,于礼不合,亦需留意。”
他一条条罗列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语气冰冷严肃,仿佛全然出于公心。
江福生躬身听着,脸上满是“殿下英明,虑事周全”的恭敬,心里却早已翻了一百个白眼:哎哟我的殿下诶,您就嘴硬吧!什么皇室颜面朝纲稳定,您分明就是担心王爷安危,又气他有事瞒您还去找别人!还私联武将?凌王妃那性子,像是能掺和这种事的人吗?您这醋坛子都快打翻整个东宫了!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面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老奴模样:“殿下所言极是。奴才这就去吩咐下面的人,加紧查探刺客来历,并留意辰安王府与星澜别苑的动向。”
闻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江福生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门一关上,闻宥便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谢晏苍白倔强的脸,是他嘴角那抹刺目的血迹,是他与裴星澜相谈甚欢的画面……还有那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凌厉的身手……
烦躁,担忧,愤怒,疑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情绪,如同乱麻般交织在他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无论谢晏藏着什么秘密,无论他想做什么。
他既入了东宫,便是他闻宥的人。
谁动他,便是与东宫为敌。
而那些秘密……他总会亲手,一件一件,全部挖出来。
内情
谢晏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和翻涌的气血,终于走到了水井胡同深处的星澜别苑。门房显然认得他,虽惊讶于他此刻的狼狈,还是恭敬地将他请了进去。
别苑内不似寻常贵女宅邸那般精致繁复,反而带着一股疏朗开阔之气,练武场、兵器架一应俱全,颇有几分军中风貌。
裴星澜闻讯快步迎出,看到谢晏苍白如纸的脸色、沾染尘土血迹的衣袍以及嘴角那未擦净的血痕时,英气的眉毛顿时拧紧:“辰安王?你这是……遇袭了?!”
她二话不说,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谢晏,触手一片冰凉,更是心惊:“快!扶王爷去客房!去请大夫!不……去把我珍藏的那株老参拿来先煎上!”
谢晏本想推辞,但实在没了力气,只能任由裴星澜和她的侍女将他扶到一间布置简洁却温暖的客房躺下。
“多谢……王妃。”谢晏喘息着道谢。
“都这时候了还客气什么!”裴星澜性子爽利,一边指挥下人忙碌,一边拧了热帕子亲自给他擦脸,动作虽不如宫人细致,却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切,“光天化日之下,谁敢在京中对你下手?可是东宫那边……”
她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她虽与闻司礼不和,但对闻宥的冷酷手段也有所耳闻。
谢晏摇了摇头,虚弱道:“与殿下无关……刺客身份不明。”
裴星澜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叹道:“你这身子骨本就弱,经此一吓,可得好好将养一阵子了。”
她看着谢晏即便虚弱也难掩精致的眉眼,想起春猎时他清唱一曲的惊艳和如今这般境遇,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和义愤。
就在这时,别苑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和一个洪亮却略带苍老的声音:“澜儿!为父路过,顺道来看看你!你又在捣鼓你那些刀枪棍棒?”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身着常服却难掩戎马之气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他须发已有些花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镇北侯裴擎!
裴星澜见到父亲,有些意外:“爹?您怎么来了?”
她连忙起身。
裴擎哈哈一笑,目光扫过室内,随即定格在榻上面无血色的谢晏身上,笑声戛然而止,眉头皱起:“这位是……辰安王?王爷这是……”
他显然也看出了谢晏的狼狈和伤势。
谢晏挣扎着想坐起来向长辈行礼:“镇北侯……”
“王爷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裴擎大手一挥,阻止了他,目光如电般在谢晏身上扫过,又看向裴星澜,“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