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吃着,享受着这短暂而珍贵的宁静时刻。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那颗被皇宫和任务搅得冰冷疲惫的心,似乎也汲取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知道,吃完这碗馄饨,他必须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去面对那个偏执的帝王,以及潜藏在暗处的致命阴谋。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昏黄摇曳的灯笼光下,他只是一个安静的、吃着宵夜的过客。
多思多虑,对身体不好
紫宸殿内,烛火将闻宥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风影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将自己跟丢目标的经过毫无隐瞒地禀报。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陛下手下的暗卫中失职,后果不堪设想。
“……国师身法诡异,似乎对巷道极为熟悉,属下……未能跟上。请陛下责罚。”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闻宥手中把玩着一块触手生凉的玄玉,指尖缓缓摩挲着玉上天然的纹路。他没有立刻说话,深邃的墨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风影禀报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而,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风影感到无形的压力。
“诡异的身法……对巷道的熟悉……”闻宥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品味,“一个自称自幼长于山野、初次入京的‘方外之人’……”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他去了何处?”闻宥问,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玄玉上。
“属下虽未能跟上,但根据国师最后消失的大致方位,以及后来其他眼线的回报,国师最终出现在东市边缘一处偏僻的馄饨摊,独自用了些宵夜,随后便返回了摘星台,期间未与任何人接触。”
“馄饨摊?”闻宥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他以为宿白卿费尽心思甩开监视,总要去做些隐秘之事,会见什么人,或是传递什么消息。结果,只是去吃一碗街边的馄饨?
是刻意为之,扰乱视线?还是……他真的只是闷了,想出去走走?
闻宥更倾向于前者。一个身怀秘密、行为处处透着矛盾的人,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他可有何异常举动?比如,对某些地方格外关注?”闻宥追问,心思缜密得可怕。
风影仔细回想了一下:“并未发现明显异常。国师行走路线看似随意,专挑人少僻静处。若说特别……只在经过榆林巷附近时,有过一次短暂的停留,但时间极短,不足三息,随后便离开了。”
榆林巷?闻宥眼底闪过一丝幽光。那里鱼龙混杂,多有废弃院落,也是京中几股暗流时常交汇之处。
短暂的停留……是真的无意,还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宿白卿……你深夜出宫,甩开监视,真的只是为了那一碗馄饨吗?还是说,那碗馄饨,只是你掩盖真实目的的幌子?
“朕知道了。”闻宥终于将目光从玄玉上移开,落在地上的风影身上,“此次失职,自去领十鞭。下去吧,摘星台那边,给朕盯紧了,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却让风影心头一凛。
“是!谢陛下开恩!”风影重重叩首,悄然退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十鞭已是陛下格外开恩,他心知肚明。
殿内再次只剩下闻宥一人。
他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宿白卿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高超的隐匿身法,对帝都巷道不该有的熟悉,深夜出宫看似无目的的行为……还有他那特殊的体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银眸。
这一切,都指向这个“国师”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闻宥的眼中翻涌着深沉的墨色,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兴奋的、遇到值得探究的猎物般的锐利。
他喜欢解开谜题,尤其是……活生生的、会反抗的谜题。
宿白卿,无论你为何而来,无论你背后站着谁,既然入了这棋局,就别想再轻易抽身。
他会一点一点,剥开他所有的伪装,看清他最真实的模样。
至于那碗馄饨……
闻宥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或许,明日可以让御膳房也做一碗试试。
他倒要看看,能让这位神秘的国师冒着风险特意去品尝的,究竟是什么味道。
宿白卿对紫宸殿内那位帝王翻涌的思绪与加深的疑心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了,大抵也只会付之一哂,懒得理会。
任务没有时限,这是他最大的底气。与闻宥那区区数十载的人生相比,他以灵魂状态飘荡过的岁月,漫长到足以磨平任何急躁,更何况,他这副身体,是真的长生不老。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既然主动出击、牵线搭桥皆告失败,甚至还引来了更严密的监视,那他便换一种方式。
彻底的沉寂。
自那夜回宫后,宿白卿几乎不再踏出摘星台的寝殿一步。
他不再吹笛,不再于露台远眺,甚至连书房都去得极少。每日里,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盥洗,他便只是静静地待在殿内,或坐或卧,翻阅着系统提供的、在这个世界看来如同天书般的典籍,更多的时候,则是阖眼假寐,仿佛真的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刻意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若非每日送入殿中的膳食会被按时取用,外面轮值监视的暗卫几乎要怀疑,这位年轻的国师是不是真的在里面悄然“坐化”或者“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