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白卿的心微微一紧。
闻白这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他是在试探什么吗?因为自己两次靠近玉华殿,还是因为雪团儿此刻反常的举动?
他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宿白卿抬起眼,银眸清冷,仿佛不曾听出闻白话中的深意,只是顺着他的话,用一种超然物外的语气道:“万物有灵,缘起缘灭,皆有定数。看来,我与这小家伙,确实有片刻之缘。”
他伸出手指,似乎想如同过去那般,轻轻点一点雪团儿的鼻尖,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湿润鼻头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了。
无论是出于这具身体对触碰的生理性排斥,还是为了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与“谢晏”相似的习惯性动作,他都不能碰。
他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意之举,转而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疏离:“既然殿下寻回了爱宠,臣便不打扰了。”
他微微颔首,不再看那只依旧试图从闻白怀里探出头来看他的白狐,转身便要离开。
“国师请留步。”闻白却忽然开口。
宿白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熙王殿下还有何事?”
闻白抱着温顺下来的雪团儿,走到宿白卿身侧,与他并肩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莲池,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只是忽然有些感触。看着雪团儿,总会想起那位故人。”
宿白卿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闻白是在怀念“谢晏”,还是在用这种方式,继续试探他的反应?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
闻白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温和,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宿白卿紧绷的神经:“那位故人,性子有些孤拐,不喜与人亲近,却独独对这些小生灵极有耐心。有时候觉得,他就像这天边的云,看得见,却抓不住,谁也留不住他……”
宿白卿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知道闻白与“谢晏”交好,这些话或许是发自内心的怀念,但听在他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他心上扎针。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谢晏”的过往,伴随着莲池的水汽,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斯人已逝,熙王殿下还需节哀,放眼当下。”宿白卿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更加冷硬了几分,“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迈开了步子,逃离了这片弥漫着过往气息的莲池,也逃离了闻白那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以及雪团儿那始终追随着他的、纯净又懵懂的眼神。
看着宿白卿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闻白轻轻抚摸着怀中雪团儿的毛发,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困惑与疑虑。
雪团儿今天的反应太反常了。
这位国师大人……
他的背影,尤其是方才那一瞬间僵硬的姿态……
为何会让他产生一种……荒谬的、绝不可能的熟悉感?
而匆匆离去的宿白卿,直到回到摘星台,将自己封闭在寂静的寝殿内,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那些刻意被遗忘的过去……
他闭上眼,将脸埋入膝间。
这该死的任务,这该死的世界!
为什么总要不断地提醒他,那早已被他亲手舍弃的身份?
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他的国师,赚取那微薄的积分,然后离开这里。
为什么就这么难?
殿外,监视的暗卫将今日莲池边发生的一切,包括熙王与国师的对话,白狐的反常,以及国师最后异样的离去,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很快便会呈报给那位深居紫宸殿的帝王。
风暴,正在无声地凝聚。
秋猎
莲池边与雪团儿、闻白那场意料之外的邂逅,如同在宿白卿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中又投下了一颗石子。他愈发深居简出,几乎将“避世”二字刻在了摘星台的门楣上。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秋高气爽,皇家秋猎的日程近在眼前。
这秋猎与春猎规制相仿,是彰显武备、与臣同乐的重要仪式。按照惯例,皇帝将率领文武百官及宗亲前往京郊皇家围场,首要环节便是由侍卫驱赶出一只健硕的公鹿,由皇帝亲自张弓搭箭,射杀此鹿,以此宣告秋猎正式开始,寓意勇武与丰收。
宿白卿身为国师,本可不必参与这等喧闹场合,留在宫中清修即可。他原本也确实是这般打算,正好乐得清静,避开人群。
然而,旨意还是下来了。
江福生亲自前来宣旨,言及陛下体恤国师,知国师不喜喧闹,特准其不必参与狩猎,但秋猎大典关乎国运,仍需国师在场祈福镇守。因此,国师之位依旧设于御驾之侧,并特意为其增设帷幕,以隔喧嚣。
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但宿白卿几乎能想象出闻宥下达这道命令时,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和那点难以言说的、想要“折腾”他的心思。或许,是莲池边的“偶遇”和暗卫的回报,让这位多疑的帝王觉得,不能让他这个变数脱离视线太久?又或许,只是想看看他被置于那人山人海、充斥着各种气息的场合下,会是如何反应?
宿白卿心中冷笑,面上却只能恭敬领旨:“臣,遵旨。”
他知道,这又是一场不得不赴的“鸿门宴”。
秋猎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皇家围场旌旗招展,人头攒动。文武百官、宗室子弟、勋贵武将皆身着猎装,精神抖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皮革、尘土和隐隐兴奋的气息。骏马的响鼻声、兵甲的碰撞声、人们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而充满生命力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