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想把“脏”洗掉。
血越洗越浓,水却越来越冷。
到最后,铜盆里的水已成了混浊的暗红,盆底沉着细碎的皮肉。
沈君莫低头望着,忽然觉得那不像自己的手,骨节突兀,指背青筋暴起,红彤彤的肉没了皮保护。
显得恐怖。
他怔了怔,慢慢把手指蜷起,想握成拳。
可刚一用力,刚被搓开的伤口便齐齐迸裂,血珠滚成线,顺着腕骨滑进袖口,在雪白的里衣上洇出一串暗色的花。
水脏了,他换了一盆。
“……还是脏。”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下一瞬,他忽然端起整盆水,猛地泼向自己——
“哗啦!”
冰水顺着头发灌进脖颈,冲淡了脸上的血渍,手上的伤口针扎般剧痛。
他打了个寒颤,却像终于找到一点清醒似的,踉跄着退到主院的墙旁,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
没了那人,房间都显得冷清了好多,没有生气了。
月光斜斜地切过他的半边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像被刀劈成两半。
风更大了,院中那株老桃树枝叶乱撞,簌簌地掉下一阵密雪般的花瓣。
树是前些年詹许慕栽的,桃花有灵力养着,一年四季都开着。
有一片飘飘悠悠的飘了进来,沾在他湿透的睫毛上,被血黏住,颤了颤,没掉下去。
沈君莫仰起头,目光穿过桃枝,望向那轮被云啃噬得只剩一弯锋刃的月亮。
“不是说要和我长长久久吗?怎么就消失了呢。”
沈君莫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刀尖刮过瓷面。
他抬手想遮住眼睛,却忘了自己满掌是伤,血与冷水混着,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刺痛得立刻涌出泪来。
那泪一冲,血色晕开,像在脸上划了一道极艳的胭脂。
“詹许慕……”
他叫那名字,声音低到尘埃里。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桃花纷落,月光被云彻底吞没。
院中陷入一片漆黑,连影子都不肯陪他。
沈君莫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湿透的衣摆堆在脚边。
他把伤痕累累的手藏进袖口,额头抵膝,整个人蜷成极小的一团。
黑暗里,血仍在渗,顺腕而下,滴在青砖缝隙,发出极轻的“嗒、嗒”。
像更漏,像更鼓,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丧钟。
他忽然希望天永远不要亮。
天一亮,詹许慕若真的回来,便看见他这副模样,狼狈不堪。
可是若詹许慕永远不回来呢,他便连这点奢望也彻底没了。
左右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