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没有走得太近。她看着王语嫣那身已经快要被汗水湿透的道服,还有她脸颊上那几缕黏在一起的头。
“朝阳那孩子今天起得早。天还没亮就在厨房里忙活了。”奶奶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放在长椅上的那个青瓷大碗,“说是昨天在市场上看到了一只好土鸡。他一个人在灶台前守了三个多小时。让我把最上面那层清汤给你端过来。”
王语嫣顺着奶奶的手指看向那个托盘。
瓷碗的盖缝边缘,有一丝细微的热气正在往上冒。
“朝阳熬的。”
她重复了一句,视线在那个碗上停留了几秒钟。
“嗯。”老人的脸上多了一些柔和的纹路,“他爸妈刚走那会儿,那孩子连句话都不说。现在倒是懂事了许多。知道你每天练剑耗力气,就想着法子给你补补。”
王语嫣的喉咙再次滚动了一下。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谢奶奶端过来。也请您替我谢谢朝阳。”她看着老人,语气十分恭敬,“我先把这五百次素振完成。等结束了,我一定会马上喝完,不辜负朝阳的心意。让您费心了。”
她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剑。哪怕右肩的酸痛感在一阵阵地提醒她,她依然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眼神清明。
奶奶看着她。
看着她紧绷的下颚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强行按捺下去的血丝,看着她握剑那双磨破了皮的手。
老人没有叹气,也没有立刻去掀开那个碗盖。
她慢慢走到长椅旁,从自己的袖口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色棉布手帕。
她绕过长椅,走进了道场,一步步走到王语嫣的面前。
王语嫣没有动。
老人伸出手,把那块手帕贴在王语嫣的额头上。粗糙的指腹隔着手帕,一点点擦去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练剑这种事,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对手知道。”奶奶一边擦着,一边用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说着。
她的动作很轻。擦完了额头,又去擦脸颊。
王语嫣顺从地低下头,任由奶奶帮她擦汗。两人都没有说话。
手帕很快就湿了四分之一。
奶奶把手帕收回来,捏在手里。
“这鸡汤的味道,你站那么远,闻到了吗?”奶奶突然转过头,看向长椅上的那个青瓷碗。
“闻到了。”王语嫣回答。
“香吗?”
“香。”
奶奶转过身,慢慢走回长椅边。她伸出手,捏住瓷碗的盖子顶端,轻轻地把它揭开。
随着盖子的揭开,一股更加浓烈、带着极高热度的白雾“腾”地一下升腾起来。大半个长椅上方都被这股热气缭绕。
汤色金黄,清澈见底,表面飘着几块切得极薄的姜片和几颗红艳艳的枸杞。
“朝阳熬这锅汤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奶奶的手离开了盖子,背对着王语嫣,看着那碗汤。
“一开始啊,他把火开得特别大。底下的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都蹿到了锅沿上。我问他,火这么大,不怕把锅烧穿了吗。”
老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道场里回荡,带着一种述说家常的平和。
“他说,他着急。他想快点把水烧开,快点把鸡肉煮烂,快点把汤熬好。因为他知道你在道场里流汗,他心里着急。”
王语嫣握着木剑的手微微一颤。她的目光从老人的背影转移到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上。
“那是武火。”
奶奶转过身,看着王语嫣。
“一开始,水开了。锅里咕噜咕噜直响。水花翻得老高。但是没过几下,水就烧干了小半锅。肉还没熟透,表面的皮却已经有点焦了。如果就那么一直用猛火烧下去,这锅汤,最后只会熬成一锅带着苦味的焦炭。”
老人的眼睛并不锐利,但那种历经风霜后的平静,却有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力量。
“我就让他把柴火撤出来一大半。”
奶奶走回王语嫣的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我说,火候不能一直那么猛。你心里再急,火再旺,这水也只能是一百度。火太大,只会把汤烧干,把肉烤柴。好的东西,精华的味道,是不能靠猛火往外逼的。”
老人的视线停留在王语嫣那双拿着木剑的手上。看着那一层被磨破的皮肉。
“要改用文火。”
奶奶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王语嫣握着剑柄的左手上。
老人的手很凉,也很粗糙。手背上的血管高高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