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心里的那团火压在锅底下面。不要让它蹿出来烧干了水。要让那个热度,一点点地,慢慢地渗进去。渗到水里,渗到肉里,渗到骨缝里。只有这样,这锅汤,它才能熬得久。等时间到了,揭开锅盖,那味道才是厚实的,才是真正能滋补人的。”
王语嫣听着。
随着奶奶手掌的覆盖,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传来了一阵微凉。
“火太大,不仅烧干了锅,最后连这火自己,也会因为没东西可烧而灭掉。”
奶奶的眼神定定地看着王语嫣的眼睛。
“你懂奶奶的意思吗?丫头。”
木地板上的那滩汗水已经渗进了木缝里。
王语嫣的胸口起伏的频率变慢了,但也变得更深了。
那把一直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哪怕摔倒也没有长时间脱手的木剑。那把一直被她用来泄体内无穷无尽体力的素振棒。
“懂……”
她张开嘴。出一个单音节。
喉咙深处的那种紧缩感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强烈。像是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想要通过挥剑来麻痹神经的某种情绪,在听到这段关于“文火”和“武火”的讲述后,再也无法维持那种高压锅般的状态。
那条从早上就开始绷紧的、名为理智与冷硬的弦,在奶奶那粗糙手掌的覆盖下,出了“嘣”的一声脆响。
左手的五根手指慢慢松开了力道。紧接着是右手。
“哐当。”
木剑脱手坠落,砸在地板上,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去低头看那把剑。
她的视线被迅涌起的温热水液彻底模糊。
所有的景象都在扭曲。格栅窗外的光斑、青瓷色的碗、还有奶奶深灰色的衣襟。
“我……”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上下牙齿碰撞出极轻的“咯咯”声。
在这个空荡荡的道场里,每天挥舞三千次、五千次木剑,直到肌肉抽筋、直到大汗淋漓才肯停下。
每一次挥下,那些关于爆炸、能量余波和消失在废墟中的背影就会淡去一分。
只要让自己累得无法思考,只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重复动作的机器。
一直用那种猛烈的、要把自己烧干的“火”在熬着。
“奶奶……”
眼泪终于突破了眼眶的束缚。大颗大颗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砸在纯白色的道服上,瞬间洇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抬手去擦。双手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种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一点软弱声音的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奶奶没有说话。
老人走上前一步,伸出那两只干瘦但有力的双臂,将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浑身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女孩,一把拉进了怀里。
老人的怀抱并不宽广,衣服上还带着一点洗衣服用的皂角气味。但那是一个踏实的、温暖的包裹。
“呼。”
奶奶的双手放在王语嫣的后背上。并不是轻轻的抚摸,而是带着一点力道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脊背。
“拍、拍、拍。”
那节奏很慢,很稳。就像是小时候哄她入睡时的节奏。
王语嫣的额头抵在奶奶的肩膀上。
她的双手慢慢抬起,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奶奶衣服后背的布料。
然后收紧。将那块粗布攥在手里,攥得全是褶皱。
“啊……”
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腔,终于在老人的怀里释放了出来。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抽噎声。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
“呜……啊……”
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着。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一层灰色的布料里。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很快就将奶奶肩头的衣服湿透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