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造成的身体损伤与丧子之痛彻底击垮了叶思婕的精神,沉默和癫狂都是她的状态,两个人格不停地来回切换,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出现幻觉。
彼时黎念的外公已经过世,项秀姝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为了照顾叶思婕,她几乎是片刻不离地守在身边。
还在国外读书的黎蔓也因家中这场变故申请了短期休学,最亲的人都聚到了一起,黎念却觉得压抑的时刻远多于温馨和乐。
关于那场骇人的车祸,黎念一开始并不了解,也不敢主动询问,最后是从一位定期来家里做活的花匠口中,听到了事故细节。
叶思婕和黎铮乘坐的轿车在国道上行驶,被一辆逆行且超速的货运大卡车迎面撞击,剧烈碰撞致使轿车严重损毁,车头完全被挤扁,难以想象前排的司机和黎铮,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据说目睹现场的目击者后续均需接受心理疏导。
车上三人,只活了一个叶思婕,尽管下半辈子都要坐轮椅,但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之中最大的万幸。
都说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叶思婕恐怕也想不到,一次普通的探亲之行竟变成了亲人的阴阳永隔。
了解完事故经过的黎念开始整晚整晚做噩梦,梦里画面都与车祸有关,像是可怖的轮回,吓得她每每醒来都要痛哭,甚至发烧。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叶思婕身上,只有黎蔓发现妹妹的不对劲,严查之后,她做主辞退了那些乱嚼舌根的工人,又把陪着黎念入睡这件事变成她的非常规任务。
另一边,叶思婕也在不断接受治疗,可她的身体恢复情况总是不理想,医生说这和她的心病脱不了关系。
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死去是一种痛不欲生的折磨,而她清醒时的泣诉,则让旁人更加透彻地理解了她的痛苦。
原来那天出门前黎铮因兴趣班的事同母亲闹了点不愉快,也正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让黎铮赌气换到了副驾,若是事故发生时他还坐在后排,说不定也能保住一命。
自责与愧疚炼成一把带齿的锯刀,每时每刻都在凌迟着叶思婕,儿子是烙在她心口的伤疤,只要她活一天,长出的硬痂就会被生生扣掉,周而复始,血肉模糊。
她几乎丧失了求生的意志,直至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在全家人准备入睡的时候,别墅大门被人狠狠砸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激烈的咒骂,越过院墙,打破了平静。
院子的灯很快亮起,项秀姝是第一个出来的,雪还在下,她裹紧身上的外套,看见管家和保镖已经站在了门口。
“大半夜的,是谁?”
管家看了眼可视门铃,摇摇头:“不认识,是个女的。”
门外的咒骂并未停止,甚至带上了哭腔。
“这是明晃晃的杀人啊!连条活路都不给,欺负我们母子无依无靠是吧,那我今天就死在你们黎家门前,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不堪入耳的腌臜话紧随其后,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回荡,连周围几幢房子的护院犬都被惊动了,嗷嗷叫唤着加入这场嘈杂的闹剧。
除了叶思婕,黎家其他人都陆续来到院子里,黎念好奇心虽重但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抓着黎蔓的手躲在她的身后。
姐妹俩站在房檐下,黎蔓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年幼的妹妹,终究是放不下心:“没什么好看的,外面冷,我陪你回房间吧。”
黎念摇摇头,毛线帽上的绒球也跟着晃动,她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只剩一双乌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
在黎振中的授意下,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穿着深色棉服的女人二话不说闯了进来。
不知是寒风刺骨还是长时间喊骂的缘故,她面红耳赤,发型也有些糟乱。
“黎老板呢,黎老板在吗?”
在场的人都没有见过她,面对这样唐突的行为,保镖第一时间给予了警告,没有直接撂倒都算客气的。
黎振中是一如既往的镇定,他表情阴沉,斜眸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你是哪位?”
确定他就是话事人之后,女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黎老板你好,我叫邱贺虹,宋德阳是我老公。”
生怕黎振中不相信,她立刻展示了一堆能够证明身份的文件材料,接着又掏出一张门禁卡,卡片录有宋德阳的个人信息,有了它才能在这里的别墅区自由出入。
宋德阳的名字黎家人都知晓,他就是那位在车祸中不幸丧命的轿车司机,主要负责黎振中在内地的出行事务。
老宋是个本分实在的人,话不多,做事认真细致,黎振中对他印象不错,否则也不会一直聘用。
从他出事到今天,所有善后工作都已完成,黎振中不明白邱贺虹大半夜地找上门是意欲何为。
结果问了不到两句,对面就暴露了真实想法。
邱贺虹是来要钱的。
“黎老板,我真的没有办法,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您的。”她说完又朝外面喊了一声,“祈然,过来!”
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静,邱贺虹气得直接绕到门外将人拽了进来。
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牛仔外套,他个子不矮,但身形瘦削,像一棵扎在雪里倔强生长的劲松,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在邱贺虹略显暴力的拖拽下,少年不得已踏进了黎家的前院,但也只是站在离大门最近的那块砖石上,不肯再向前挪动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包括黎念。
看着和黎铮差不多的年纪,却是完全不同的气场,进门后他始终保持沉默,微微低垂的眼眸似乎无视了一切,但脖颈是挺直的,一张还未脱离少年气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与孤傲,以及轻易不会卸下的自尊。
“这是我儿子,宋祈然。”
邱贺虹也没有废话,直言宋德阳去世之后,他那边的亲属要走了一半的死亡赔偿金,而她和儿子目前的生活状况,只能用揭不开锅来形容。
“总共就一百多万,他们一下子拿走一半!”说着她又哭起来,“老宋走了,剩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没有工作也没有能力,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这话细听其实经不起推敲,黎振中依然冷静:“我记得老宋的工伤认定是成立的,这笔补助金没有收到吗?”
“收是收到了……”
“而且公司出于人道主义也给你们家提供了一笔抚恤金,维持基本生活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邱贺虹低头擦着好半天才挤出的眼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您可能不知道,老宋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的债,那债主是三天两头上门骚扰啊,所以拿到这些钱的时候我就想着赶紧先把债还了,这不手里一下子又没钱了吗,宋家那些铁石心肠的压根没考虑过我们母子俩的死活,您要是也坐视不管,那我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