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以看见你。”陆景行低声说。
“对,也可以看见我。”莫清弦说,“但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光明本身没有意义。”莫清弦说,“有意义的是你用它来做什么。如果你因为害怕失败而拒绝尝试,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陆景行的手指收紧,塑料水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害怕的不是失败。”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害怕的是成功。”
莫清弦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动作他做了两次。
“这几个月,我已经习惯了黑暗。”他说,语速很慢,“习惯了你的声音,你的脚步声,你的手扶着我时的温度。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在笑,什么时候在担心,什么时候累了,虽然你看不见的时候不会知道,你累的时候右边肩膀会低一毫米。”
莫清弦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肩。
“如果我看见了,”陆景行继续说,空茫的眼睛对着前方,“这一切都会改变。我会看见你的表情,也许看见你眼神里的东西,有怜悯,有同情,或者别的什么。你会看见我看见你,然后我们的距离会变得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水瓶。
“黑暗里,你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最终说,声音里有罕见的脆弱,“如果看见了,你却不在了,怎么办?”
问题悬在空气里。
莫清弦沉默了很久。
“陆景行。”他终于开口。
莫清弦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很快。
“我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失明。”他说,“我在这里,是因为你是你。你的脾气,你的固执,你在黑暗中摸到我脸时手指的温度,你装头疼时睫毛颤动的频率,你听我读诗时呼吸变缓的瞬间,这些是你,不是你的眼睛。”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如果你能看见,你会发现我还是我。还是会每天早上给你测血压,还是会在你耍脾气时冷静地收拾残局,还是会记住你不吃芹菜,喜欢排骨汤,睡前要喝半杯温水。这些不会因为你能看见就改变。”
陆景行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至于距离”莫清弦继续说,声音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距离?我每天给你洗澡,喂你吃饭,扶你走路,晚上你做了噩梦我会过来陪你。如果这都不算近,我不知道什么才算。”
陆景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莫清弦总结,语气变得认真,“无论你看不看得见,我都在。这不是安慰,是承诺。你听清楚了吗?”
陆景行反手握住了莫清弦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那是复健训练留下的。他握得很紧。
“再说一遍。”他低声说。
“无论你看不看得见,我都在。”莫清弦重复,“这是承诺。”
陆景行的手收紧又放松,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莫清弦的脸,指尖触到颧骨,沿着轮廓移动,最后停在唇角。
“如果我手术成功,”他说,声音稳定了一些,“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你。”
“我知道。”莫清弦说。
“我要记住你的样子。”陆景行继续说,指尖很轻地擦过莫清弦的下唇线,“每一个细节。眼睛的颜色,头发的卷曲度,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角度。我要用眼睛确认,你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是不是一样。”
“可能会让你失望。”莫清弦实话实说,“我长得挺普通的。”
“不会。”陆景行说,手指移到他眼角,“你的眼睛,我摸过很多次。眼型偏长,内眼角比外眼角低两度,睫毛不长但很密。这些细节,我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里,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轻,但存在感强烈。
莫清弦没有动。他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停留,感受指腹的薄茧擦过皮肤时细微的触感。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光里的微尘缓慢旋转。
“陆景行。”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我可能,”莫清弦停顿了一下,选择措辞,“比你想象的要喜欢你现在这样。”
陆景行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这样会示弱,会依赖,会在我面前表现出不安,这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莫清弦说,“如果我照顾的是一个完美无缺、什么都不需要的人,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但你不一样。你需要我,而且你承认你需要我。这对我很重要。”
他说完,等着对方的反应。
陆景行沉默了更久。他的手指从莫清弦脸上移开,重新握住他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对方的手背。
“我从来没有不需要你。”他最终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别扭,“从你第一天来,打碎玻璃时没有惊慌,而是平静地清理干净开始,我就需要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你现在表达得很好。”莫清弦说。
陆景行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手指继续摩挲莫清弦的手背,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坚持。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截。复健室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该准备晚餐了。
“该回去了。”莫清弦说,扶着他站起来,“今天晚上有你想吃的清蒸鲈鱼,厨师特意去市场挑的,很新鲜。”